周六下午四点,陆羽家厨房。
日光透过百叶窗,陆羽系著深蓝色围裙,面前摊著一只处理干净的整鸡、两块猪里脊、一条鲈鱼,以及各种蔬菜。
小陈医生站在操作台对面,表情介于好奇和困惑之间:“陆医生,咱们不是要学解剖吗?怎么”
“这就是解剖。”陆羽拿起那把特制的料理刀,刀身在光下泛著冷光,“人体解剖学源于古代对动物和人的观察。厨房里的食材处理,本质上就是解剖学实践。”
他先拿起整鸡,放在砧板上:“鸡的解剖结构是医学生最好的入门模型。它的骨骼、肌肉、内脏分布,与哺乳动物有高度同源性。”
刀尖轻点鸡胸骨正中:“这是胸骨柄,相当于人的胸骨。”顺着向下划,“胸骨体,剑突。”然后转向两侧,“肋软骨连接处,这里是肋骨与胸骨的关节。”
小陈瞪大眼睛:“您”
陆羽开始分解鸡肉,刀沿着肌纤维方向平稳推进,“这是胸大肌,起于胸骨和锁骨,止于肱骨——相当于人的胸大肌。看它的纤维走向,从内上斜向外下。”
他将切下的鸡胸肉片展示:“横切,切断肌纤维,口感嫩。顺切,保留纤维长度,口感韧。手术中处理肌肉时,同样要考虑纤维走向,减少损伤,利于愈合。”
接着处理鸡腿:“股四头肌群,这是股直肌、股外侧肌、股内侧肌。肌腱在这里汇合,形成髌韧带。”他用镊子轻轻提起一条白色肌腱,“在人体,髌韧带连接髌骨和胫骨结节,是膝关节的重要结构。”
小陈已经拿出手机在记笔记。
“现在看内脏。”陆羽打开鸡腹腔,“肝脏,两叶,胆囊,这是心脏,四腔,但比例与人类不同。肺脏,紧贴胸壁。消化道从喙囊开始,到砂囊,再到小肠、大肠、泄殖腔。”
他用镊子仔细分离肝脏和胆囊:“胆囊储存胆汁,通过胆管排入十二指肠。在人体,胆囊切除术是常见手术,需要精确识别胆囊三角——由胆囊管、肝总管、肝下缘构成。在这个模型上,你可以先练习识别这些结构。”
小陈看得入神,陆羽开始处理猪里脊,“哺乳动物肌肉结构更接近人类。看这块里脊肉,实际上是腰大肌和腰小肌——在人体,它们起于腰椎横突,止于股骨小转子,作用是屈髋。”
他示范切开:“注意肌束膜的剥离。在手术中,我们需要沿着肌束膜平面分离肌肉,减少出血和神经损伤。就像这样——”
刀尖轻挑,肌束膜像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被完整剥离,露出下方鲜红的肌纤维。
“好厉害”小陈喃喃。
“熟练而已。”陆羽转向鲈鱼,“鱼类是研究神经系统和感觉器官的好模型。鱼眼的结构与人类高度相似:角膜、晶状体、视网膜。鱼侧线系统相当于人体的平衡觉和本体感觉系统。”
他小心取出鱼眼,放在培养皿里,用放大镜观察:“看,晶状体是球形的,因为鱼生活在水中,折射率不同。人类的晶状体是双凸透镜。但视网膜的基本结构——感光细胞、双极细胞、神经节细胞——是一样的。”
门铃响了。
陆羽去开门,门外站着唐薇,手里提着一个小纸袋,还有苏晴。
“听说这里有解剖学速成班?”唐薇微笑,“我能旁听吗?”
苏晴探头看向厨房:“哇,陆医生,你这是要开宴席还是开实验室?”
陆羽侧身让她们进来。
唐薇放下纸袋,里面是她做的蔓越莓饼干。她看向操作台上的鱼:“用鱼讲神经?”
“鱼脑虽然简单,但基本分区明确。”陆羽已经取出鱼头,小心切开颅骨,“端脑、间脑、中脑、小脑、延髓。在人类,这些结构更复杂,但位置关系和连接方式很相似。”
他用最细的镊子分离出视神经:“白色神经,髓鞘包裹。00晓税蛧 冕费岳犊髓鞘是施万细胞包裹的脂肪层,绝缘,加快神经冲动传导。在多发性硬化等疾病中,髓鞘被破坏,导致神经传导障碍。”
小陈边看边记录,忽然问:“陆医生,您说厨房和解剖室相通,那烹饪和治疗呢?也有相通之处吗?”
“有。”陆羽洗净手,开始切蔬菜,“比如这道清炒时蔬。”
他拿起西兰花,用小刀精确地修成等大的小朵:“西兰花的‘花蕾’其实是未分化的花芽,结构紧密。烹饪时要快速焯水,高温短时,保持脆嫩和营养。这就像某些肿瘤的冷冻消融术——极低温快速破坏病变组织,同时尽量减少对正常组织的损伤。”
胡萝卜切成均匀的菱形片:“胡萝卜富含β-胡萝卜素,脂溶性,需要油脂帮助吸收。这就像某些药物需要特定的载体或给药方式才能起效。”
蘑菇切片时,他特意保留菌褶的完整:“蘑菇的鲜味来自鸟苷酸,这种物质在干燥或加热过程中会释放。类似某些药物需要代谢活化才能发挥药效。”
陆羽开火,倒油,“控制火候就像控制药物剂量——太少无效,太多有毒。调味就像调整治疗方案——需要平衡各种成分,达到最佳效果。”
油温升高,食材下锅,响起悦耳的“滋啦”声。
陆羽快速翻炒。
“现在需要大火快炒,锁住水分和营养。这就像急诊抢救——快速决策,快速干预,和时间赛跑。”
三分钟后,菜出锅,装在白瓷盘里,色泽鲜亮,香气扑鼻。
“可以吃了。”陆羽摆好碗筷。
四个人围坐在小餐桌旁。小陈吃了一口西兰花,眼睛亮了:“好脆!而且味道好鲜!”
陆羽自己也吃了一口,“过度烹饪会导致细胞壁破裂,水分流失,营养破坏。就像手术时间过长会增加感染风险一样。所以时间很重要。”
苏晴尝了鸡肉:“这个鸡胸肉一点都不柴!”
“低温慢煮。”陆羽解释,“用真空袋密封,62度水浴45分钟。这个温度刚好让肌肉蛋白变性凝固,但不会过度收缩挤出水分。在医学上,类似低温疗法。”
唐薇安静地吃著,观察着陆羽。他讲解时眼神专注,手势清晰,整个人散发著一种沉静感。
“陆医生,”她轻声问,“你每次做饭,都会想这些吗?”
“大多数时候会。”陆羽承认,“已经成习惯了。看到食材,会自然想到它的组织结构、化学成分、热力学变化。就像看到患者,会自然想到结构、生理、病理。”
“不会累吗?”
“对于我来说这是一种休息。”陆羽放下筷子。
小陈忽然说:“陆医生,我听说医院里有些人对你有看法。”
餐桌安静了一瞬。
陆羽平静地喝了口水:“医学需要标准化确保基础质量,也需要创新来推动进步。我可能在创新那端走得远了些,但我尊重标准化。”
“但你不觉得孤独吗?”苏晴问。
“孤独是探索者的常态。”陆羽说,“但我不觉得孤单——无论用什么方法,目标都是相同的:救治患者。只要目标一致,路上遇到的人都是同行者。”
晚饭在轻松的气氛中继续。结束时小陈主动帮忙洗碗,苏晴收拾餐桌。
唐薇和陆羽站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夜景。
“孙玉梅的弟弟孙玉成招了。”唐薇低声说,“他承认收过张建国的钱,提供过一些‘患者统计资料’,但坚称不知道用途,以为只是市场调研。”
“孙玉梅呢?”
“仍然否认涉案。她说和弟弟很少联系,对他的工作不知情。”唐薇停顿,“但警方在她电脑里发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有更多孕妇的详细信息,包括一些私人备注——比如‘丈夫长期出差’‘独居’‘性格内向’。”
陆羽握紧栏杆:“她在筛选目标。”
但是直接证据还是没有,她可以说那些备注是为了更好地提供个性化产前指导。
刘雯婆婆的指认送腌菜的人像孙医生却无法确定。那个装腌菜的罐子,虽然警方在孙玉梅家车库找到了同款,但这是医院工会去年发的节日礼品,每个科室主任级别都有。她也可以说罐子是别人送的。
这就是难点,所有的证据都是间接的,都能找到合理解释。
如果她是真凶,目前应该非常警惕。如果她就此停手,可能永远无法定罪。
沉默了一会儿,陆羽说:“唐医生,你相信直觉吗?”
“心理学家通常不信,但我个人相信经过专业训练的直觉。”
“我总觉得,孙玉梅的动机不仅仅是帮弟弟赚钱。”陆羽缓缓说。
“如果医生对患者产生过度的情感连接,有时会演变成控制欲甚至占有欲。尤其在产科——医生参与了一个家庭的创造过程,容易产生‘我也是这个孩子的一部分’的错觉。如果这种错觉扭曲了”
“就会认为‘我比你更知道怎么保护这个孩子’,甚至‘我有权决定这个孩子的命运’。”唐薇接上,“这在心理学上叫‘代理型孟乔森综合征’的变体——通过‘拯救’或‘控制’孩子来满足自己的心理需求。”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阳台门被拉开,苏晴探出头:“陆医生,小陈问那些解剖笔记能不能拍照?”
“可以,但别外传。”陆羽说。
苏晴缩回去。
唐薇看了看时间:“我也该走了。谢谢你今天的‘解剖学课’,很精彩。”
送走所有人,陆羽回到厨房。操作台已经收拾干净,刀具擦干放回刀架,砧板消毒晾著。
他拿起那把料理刀,对着灯光看。
刀刃很薄,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刀可以用来切菜,也可以用来解剖。
知识可以用来救人,也可以用来筛选伤害目标。
界限就在于持刀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