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七点半,医院食堂。
早餐高峰期,陆羽端著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拿起勺子,就听见隔壁桌的对话声压得很低却清晰可闻:
“听说了吗?孙副主任昨晚被保安带走了。”
“不是带走,是‘请去谈话’。院办的人都在场。”
“到底什么事啊?她不是口碑挺好的吗?”
“跟那个孕妇失踪案有关!说是给嫌疑人提供患者信息”
“天哪!那咱们科的病人信息不都危险了?”
“嘘——小点声。听说警方已经在查系统许可权了,所有能调完整病历的人都要筛查。”
陆羽继续喝粥,勺子与碗沿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能感觉到四周飘来的视线——有些好奇,有些探究,还有些带着隐约的疏离。
苏晴端著餐盘在他对面坐下,脸色不太好看:“陆医生,你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
“那些话。”苏晴压低声音,“现在全医院都在传,说孙玉梅是内鬼,说她帮着那个变态选孕妇下手。还有人说说她可能不止提供信息。”
陆羽抬起头。
苏晴犹豫了一下:“有人说,她可能亲手参与过。因为第二具尸体吴晓雨被发现时,有个围观群众很像她。而且吴晓雨的产检医生就是她。”
“这些是警方调查内容,不应该在医院传播。”陆羽平静地说。
“但传开了啊!”苏晴急了,“现在产科门诊的病人都开始担心了,上午已经有三个预约产检的打来电话,问能不能换医生,或者要求查看自己的病历有没有被异常调阅。”
陆羽放下勺子。
流言比病毒传播得更快,尤其在医院这种信息密集又封闭的环境里。恐惧会像涟漪一样扩散,最终影响正常的医疗秩序。
“赵主任知道吗?”
“知道了,正在开紧急会议。”苏晴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人说,是你协助警方查到的线索。现在有些人看你的眼神都不对了,觉得你在背后捅同行刀子。”
陆羽继续吃饭,咀嚼二十下,吞咽,然后说:“如果孙医生没有问题,调查会还她清白。如果有问题,那揭露问题是保护更多患者。”
“道理是这样,但人情不是道理。”苏晴叹气,“你在医院的时间还短,不知道这种事的厉害。就算最后证明孙医生无辜,她的名声也毁了。而你这个‘举报者’”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会被打上标签,会被孤立。
八点,晨会交班。
会议室气氛明显不同往常。平时松散站着的医护人员,今天都挺直腰背,没人闲聊。赵明远走进来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我知道大家听到了一些传言。”赵明远开门见山,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关于孙玉梅医生协助警方调查的事。我在这里说明三点。”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孙医生是配合调查,不是被调查。她作为几位受害孕妇的产检医生,有责任也有义务提供专业信息。”
“第二,医院的信息系统安全核查是常规工作,不针对任何人。近期会升级许可权管理,这是为了保护患者隐私,也保护医护人员。”
“第三,任何关于此案的讨论,请基于事实,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医疗工作的基础是信任,医患之间的信任,同事之间的信任。不要用流言破坏它。”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一个年轻护士小声问:“赵主任,那孙医生还能出门诊吗?”
“暂时停诊,等待调查结果。”赵明远回答,“她的患者会由其他医生接管。另外——”
他看向陆羽:“陆医生因为专业背景特殊,近期在协助警方进行医学咨询。这是医院批准的正规工作,大家不要误解。”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陆羽身上。那些眼神复杂:有理解,有好奇,也有掩饰不住的怀疑和距离感。
陆羽站直,迎向那些目光,没有说话。
晨会结束,开始查房。
陆羽负责的病房在走廊另一头。经过护士站时,他听见两个护士在低声说话:“所以说,会得多也不是什么好事。那些学法医的是不是看谁都像看尸体。”
“听说他写病历都用尸检报告的格式,吓人。”
“这种人还是离远点好,谁知道他平时怎么想咱们”
声音在他走过时戛然而止。两个护士埋头整理病历,没抬头。
病房里,28床的刘梅正在给女儿喂奶,孩子还在nicu,但已经开始练习吸吮。看到陆羽进来,她露出笑容:“陆医生,宝宝今天能喝15毫升了!”
“很好。”陆羽检查了刘梅的恢复情况,伤口愈合良好,情绪稳定。
“陆医生,”刘梅犹豫了一下,“我听说医院里出了点事?”
消息已经传到患者这里了。
“一些工作调整。”陆羽温和地说,“不影响您的治疗。”
“但我有点担心”刘梅压低声音,“我生孩子的时候,那么多医生护士围着,要是有人”
她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恐惧很明显。
陆羽在床边坐下:“刘女士,医院有严格的制度和监督。每一个医护人员的操作都在团队注视下,有记录,有核对。极端个案不代表整个系统。”
“可万一呢?”
“万一出现异常,系统里会有更多人发现并阻止。”陆羽认真地说,“医学是团队工作,正是为了互相监督、互相保护。您看您手术时,有主刀、助手、麻醉医生、器械护士、巡回护士——这么多人同时在场,就是最大的安全保障。”
刘梅稍微放松了些:“也是可能我想多了。就是听多了害怕。”
“适度关注是好的,但不要过度焦虑。”陆羽起身,“您现在的任务是恢复身体,学习照顾宝宝。其他事情交给我们。”
走出病房,陆羽靠在走廊墙上,闭眼深呼吸。
流言已经渗透到医患关系里了。恐惧像细小的裂缝,正在侵蚀医疗体系最基础的信任。
手机震动,唐薇发来信息:心理科今天接到四个医护人员的咨询预约,都提到“担心同事中有潜在危险人物”、“”对工作环境感到不安’”。陆医生,你要特别小心——你现在是流言的中心人物之一。有人把你塑造成“揭发者”,也有人把你当成“”不祥之人”。
陆羽回复:…谢谢。
上午十一点,医生办公室。
陆羽在写病历,小陈医生凑过来,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陆羽没抬头。
“陆医生他们说的是真的吗?孙医生真的”
“警方在调查,结果出来前,我们不应该下结论。”陆羽停下笔,“而且,陈医生,你记得希波克拉底誓言的第一条吗?”
“首先,不伤害。”
“不仅是不伤害患者,也包括不伤害同行——不用未经证实的指控伤害他们的名誉。”陆羽看向他,“在证据确凿前,保持专业的沉默,是医生的基本素养。”
小陈脸红了:“我明白了。对不起。”
“不用道歉,保持思考就好。”陆羽继续写病历,“下午有个前置胎盘的手术,你跟我上。注意力集中在技术上,其他的事有该负责的人处理。”
“是!”
午饭时间,陆羽没去食堂,在办公室吃苏晴帮忙带的盒饭。
赵明远推门进来,手里也拿着盒饭。
“躲这里吃?”赵明远在他对面坐下。
“食堂太吵。”
是有太多不想听的话吧。赵明远打开盒饭,“林主任让我转告你,医院管理层支持你的工作,但建议你近期低调一点。”
“我觉得自己一直很低调。”
“少和警方同时出现在医院里,有人提议让你暂时停掉那个‘五音不全合唱团’,说太引人注目。”
陆羽放下筷子:“合唱团是减压项目,有数据支持对医护人员心理健康有益。”
“我知道。”赵明远叹气,“但现在是特殊时期。医院要维持稳定,任何可能引发争议的活动都会被暂停。”
“因为恐惧而停止正确的事?”
“要防止恐慌扩散。”赵明远纠正,“陆羽,我理解你的想法。但管理十几个科室,一个几千人的医院,有时候需要权衡。现在最重要的是恢复正常的医疗秩序,让患者安心,让医护人员专注工作。”
陆羽沉默了一会儿:“合唱团可以暂停。但协助警方的工作,我不会停。”
“没让你停。”赵明远说,“只是要更注意方式。下次警方需要咨询,可以请他们来医院正式会诊,而不是你下班后跑去市局。形式上正规,流言就会少一些。”
“形式有那么重要吗?”
“在医院,形式就是内容的一部分。”赵明远吃完最后一口饭,“白大褂为什么是白色的?不只是为了干净。那是一种象征——专业、纯洁、可信。你穿着白大褂做什么,在别人眼里就代表医院在做什么。所以得注意‘形式’。”
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下午的手术,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那就好好做手术。那是你的主场,没人能说什么。”
门关上。陆羽看向窗外,阳光很好,花园里有患者在散步。
流言像雾,暂时遮蔽了视线。
但手术刀是实在的,生命是实在的。
只要握住刀的手还稳,只要救人的心还正,雾总会散。
他收拾好盒饭,走向手术室。
更衣、刷手、穿手术衣。
无影灯亮起,世界被简化成术野和生命。
在这里,没有流言,只有血管和组织的真实。
切开、止血、缝合。
一针一线,都是对生命的承诺。
也是对自己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