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凌晨一点,市局法医解剖中心。咸鱼墈书罔 已发布蕞新漳結
惨白的无影灯下,不锈钢解剖台反射著冷光。空气里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还混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败气息。
陆羽刷完手,穿上一次性防护服,戴上双层手套。
陈教授已经在台边了,还有市局的法医老徐,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眼角的皱纹无不在诉说著故事。
台子上盖着白布,隆起一个人形轮廓。
“陆医生,感谢你能来。”老徐声音沙哑,指了指旁边桌上的文件,“授权书林主任已经签了,你作为‘特殊医学顾问’参与尸检,所有内容保密。”
陆羽点头,目光落在白布上:“是第一具失踪者,周晓雯?”
“对。尸体今天下午在城北垃圾填埋场被发现,包裹在多层塑料布和防水油布里,保存相对完整。”陈教授掀开白布一角。
一张年轻女性的脸露出来,苍白浮肿,但五官还能辨认。眼睛微睁,瞳孔混浊。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腹部,有明显的妊娠隆起,但皮肤上有纵横交错的陈旧疤痕。
“生前有手术史?”陆羽靠近观察。
陈教授用放大镜指著一道疤痕,“看这里,边缘不规则,愈合不良,缝合技术很不专业。”
陆羽戴上头灯,仔细查看。
疤痕位于下腹正中,长约12厘米,但针距不均匀,有的地方皮肤内翻,有的地方有缝线切割痕迹。更奇怪的是,疤痕周围有数个点状小疤痕,排列规律。
“这些点状疤是什么?”
“像是引流口?或者固定缝线?”陈教授也不确定。
老徐递过一份报告:“尸表检查完毕,现在开始解剖。陆医生,你需要重点看子宫和胎儿情况,以及那些疤痕下的组织。”
解剖刀划下。y形切口,从双肩到胸骨,再到耻骨联合,皮肤、皮下脂肪、肌肉逐层分离。
腹腔打开时,一股更浓的腐败气味涌出。陆羽没有后退,反而凑近观察脏器位置。
“肠管移位明显,”他停顿,“子宫位置不对。
正常产后或剖宫产后,子宫会缩小,位于盆腔。但这个子宫,仍然位于腹腔中上腹,大小也明显大于非孕期子宫,但小于足月子宫。
“胎儿还在里面?”老徐问。
“不确定。”陈教授小心分离粘连,暴露子宫全貌。
子宫表面布满了更密集的疤痕,像被反复切开又缝合过。最明显的一道疤痕位于宫底,长约8厘米,愈合极差,部分区域甚至能看到缝线穿透全层。
“这”陆羽皱眉,“这是多次切口?”
“像是反复切开取物,又草草缝合。”陈教授语气沉重,“而且你们看这里——”
他用镊子轻轻提起子宫壁一处,灯光下,可以看到半透明的缝线材料,不是医用可吸收线,是普通的尼龙线。
“嫌疑人用缝衣服的线缝子宫?”老徐难以置信。
“或者在医疗资源有限的情况下,用了手边能找到的任何线。”陆羽用尺子测量疤痕长度和间距,“这些疤痕的时间不同。最旧的至少三个月,最新的可能只有两周。”
“也就是说,在她被囚禁期间,子宫被多次切开?”老徐记录。
“可能。”陈教授开始切开子宫。
宫腔打开,里面的景象让三人同时沉默了。
没有胎儿。
没有胎盘。
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布满陈旧血块和坏死组织的宫腔。内膜粗糙,多处粘连,后壁有一个明显的凹陷,像是胎盘植入后强行剥离留下的痕迹。
“胎儿被取出了,胎盘也是。”陆羽仔细观察宫腔形态,“从内膜状况看,取出时间至少在两周以上,而且手法粗暴,造成了广泛损伤。”
“所以她不是产后立即死亡。”老徐分析,“而是在胎儿被取出后,还存活了一段时间,最终死于感染?出血?”
“继续看。”陈教授提取宫腔内容物做细菌培养,然后检查其他脏器。
肺部有水肿,气管内少量泡沫——溺亡征象?但结合现场,尸体是在垃圾场发现,不是水中。
肝脏肿大,表面有出血点。脾脏正常。肾脏
“肾脏有梗死灶。”陆羽指著左肾皮质区的灰白色区域,“血栓栓塞?还是感染性栓子?”
“取组织切片。”陈教授操作。
胃内容物很少,只有少量糊状物,肠管空虚。但胆囊是充盈的,胆汁正常。
“死亡前一段时间进食很少。”陆羽推断,“可能被禁食,或者自己吃不下。”
解剖进行到盆腔时,新的发现出现了。
在直肠和阴道后壁之间,有一个核桃大小的硬结。切开,里面是一团已经机化的血块,中心包裹着一根塑料管。
“这是”老徐用镊子夹出塑料管,约5厘米长,直径2毫米,一端有侧孔。
“引流管?但位置太深,不是常规放置部位。”陈教授仔细观察,“而且这材质,像是一次性静脉输液管的剪裁段。”
陆羽脑子里闪过张建国实验室的那些设备,那些自制器械。
“嫌疑人可能尝试做盆腔引流,处理感染或血肿,但管子留置位置错误,甚至穿破了直肠壁。”他推测,“这会导致粪源性感染,加速死亡。”
所有脏器检查完毕,开始取脑。
颅骨打开,大脑自溶明显,但脑膜血管充盈,有轻度水肿。
“死因可能是什么?”老徐问。
“多因素。”陈教授总结,“第一,粗暴的子宫操作导致感染和出血。第二,非专业医疗护理引发的并发症,如错误引流导致盆腔感染。第三,可能存在的营养不良和脱水。最终死于感染性休克合并多器官功能衰竭。”
“死亡时间?”
“根据尸体腐败程度和胃内容物,至少两周以上。具体需要等毒理和微生物结果。”
尸检结束,已经凌晨三点。
陆羽脱掉防护服,在淋浴间冲洗了十分钟,直到皮肤发红,才感觉那股腐败气味淡了些。
休息室里,陈教授递给他一杯浓茶。
“第一次参与尸检,感觉怎么样?”
“和手术很像,只是目的不同。”陆羽捧著温热的杯子,“手术是修复,尸检是解读。”
“你注意到了什么我们可能遗漏的吗?”老徐问。
陆羽想了想:“那些点状疤痕。在腹部疤痕周围,排列成对称的四个点。我刚才在想,那像不像是某种固定装置的压痕?”
“固定装置?”
“为了在非标准环境下进行剖宫产,用某种器械固定腹壁皮肤,保持切口暴露。”陆羽在纸上画了个示意图,“嫌疑人没有助手,可能需要机械辅助。”
陈教授和老徐对视一眼。
“我们确实在张建国的实验室查获了一些自制器械。”老徐从文件夹里拿出照片,“包括这个——”
照片上是一个奇怪的金属架,带有可调节的夹爪和撑开器。
“腹壁牵开器,自制。”陈教授解释,“但设计粗糙,夹爪内侧有齿,可能造成皮肤压伤。”
“和尸体上的点状疤痕位置吻合吗?”陆羽问。
“需要比对。”老徐站起来,“我现在就去拿实物。”
等老徐离开,陈教授低声说:“陆羽,这个案子比我们想的更系统化。嫌疑人不仅囚禁孕妇,还做了详细的‘医疗记录’。警方在周晓雯被囚禁的地点,找到了一个笔记本,记录了她的体温、血压、尿量,甚至胎心监护数据。”
“他有胎心监护设备?”
“简易的多普勒胎心仪,家用型。”陈教授说,“记录显示,在孕24周时,胎儿曾出现心动过缓,嫌疑人尝试‘调整孕妇体位’‘给氧’,甚至记录‘考虑使用药物但无药可用’。”
陆羽感到一阵寒意:“他在模拟正规产前监护。”
“更准确说,他在扮演医生和父亲的双重角色。”陈教授翻出笔记本照片的复印件,“你看这段,孕26周时的记录:‘今日情绪低落,拒绝进食。与她交谈一小时,讲述孩子的未来。她哭了,答应好好吃饭。’”
“心理操控。”
“而且是精心的长期操控。”陈教授合上复印件。
陆羽看着那些工整甚至可以说一丝不苟的记录,字里行间透著一种诡异的“专业性”和“关怀”。
“他在创建一种扭曲的医患关系,也是家庭关系。”陆羽慢慢说,“记录中的‘她’既是患者,也是‘孩子的母亲’。他的身份既是医生,也是‘孩子的父亲’。这种双重关系让他可以合理化自己的行为:我在治疗她,也在照顾我们的孩子。”
“即使那个孩子是他强迫她怀的?”
“在他的认知里,可能不是强迫,是‘给予’。”陆羽说,“给予她一个做母亲的机会,给予孩子生命。这种扭曲的利他主义,是很多加害者的心理特征。”
老徐拿着器械回来了。实物比照片更粗糙,金属边缘有毛刺,夹爪内侧的齿尖锐。
他们比对了尸检照片,四个点状疤痕的间距和夹爪齿距基本吻合。
“就是他。”老徐声音发沉。
就在这时,陆羽的手机响了,是赵明远,“陆羽,你在哪?”
“市局,协助尸检。”
“立刻回医院。”赵明远语气急促,“孙玉梅医生刚才试图进入新生儿监护室,被保安拦下了。她说要查看刘雯儿子的情况,但今晚不是她总值,也没有会诊通知。”
陆羽猛地站起:“她人呢?”
“被控制在保安室,但她坚持说只是‘关心患者’。”
“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陆羽对陈教授和老徐说:“医院那边有情况,我得回去。”
“去吧。”陈教授点头,“这边有进展随时通知你。”
陆羽快步离开法医中心。凌晨的城市街道空旷,计程车飞驰。
车窗上,映出他苍白的脸,和那双看过太多生死却依然清亮的眼睛。
第一次协助警方尸检,他看到了医学被扭曲到极致的模样。
而现在,他要回到医院,面对一个可能同样扭曲的同行。
车停在医院门口。陆羽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