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依据吗？”普外科医生问。
“药盒残留标签，和患者的回避行为。”陆羽展示照片，“我建议，在进一步检查前，先与患者坦诚沟通。如果是药物副作用，停用后症状可能缓解，避免不必要的手术。”
“但如果她一直不承认呢？”
“那就需要家属配合。”陆羽看向赵明远，“赵老师，能否请您和她丈夫谈谈？以‘排除胎儿风险’为由，询问妻子近期服药情况。”
赵明远点头：“可以。但陆羽，你这套‘法医式问询’，以后能不能用在病历里写成‘患者可能存在未告知用药史’，而不是写‘眼神回避，疑似隐瞒’？”
“后者更准确。”陆羽认真道，“‘可能’是推测，‘疑似’是基于观察的判断。法医报告要求写观察，不写推测。”
“这是医院，不是刑侦队。”赵明远无奈。
中午十一点，谈话室。
周雨婷的丈夫王峰，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男人，听到赵明远的问题后，脸色变了。
“药？什么药？我老婆只吃医院开的维生素啊。”
“王先生，您妻子的情况可能很危险。”赵明远语气严肃，“如果是某些药物引起的，不及时处理会影响胎儿，甚至危及生命。您仔细想想，她最近有没有说过哪里不舒服，自己去买过药？”
王峰搓着手，额头冒汗：“她她怀孕后血压有点高，但产检医生说暂时不用药，观察就行。两周前，她妈从乡下寄来一些‘偏方’，说是安胎降压的”
“偏方？”陆羽问，“有包装吗？药名是什么？”
“就一些草药丸子，用纸包著的，没名字。她说吃了感觉还行，我就没多想。”
草药丸子。可能掺杂了西药成分，甚至孕期禁用药。
“那些药还有吗？”赵明远问。
“应该还有，在家里。”
“麻烦你马上回去取一下。”陆羽起身，“我们需要化验成分。”
王峰匆匆离开后，赵明远看向陆羽：“好小子，这都被你发现了，你怎么想到是药物问题？”
“法医尸检中，毒物检测是常规项。很多死亡案例背后有药物滥用或误用。”陆羽说，“而活体诊断时，我们往往默认患者告知了全部用药史。但孕产妇出于各种原因，费用、怕被责备、相信偏方等等，常常会隐瞒。
“所以你用‘尸检思维’，把‘患者未提及用药’也当做一个待查的‘现场痕迹’来记录。”
“是的。”陆羽点头，“医学中，缺失的信息和矛盾的信息，往往比明确的信息更有价值。”
下午一点，药丸送到。
药剂科紧急化验，成分令人心惊：果然掺杂了卡托普利——一种血管紧张素转换酶抑制剂，妊娠中晚期禁用，同时还检出利尿剂和不明镇静成分。
这哪里是安胎，这是要命！
周雨婷被紧急告知真相，在病床上大哭。
原来她因孕期血压偏高焦虑，又怕医院开药“对胎儿不好”，母亲寄来“祖传偏方”就偷偷吃了。
停用可疑药物，对症支持治疗。到傍晚，她的腹痛明显减轻，超声复查包块有所缩小。
血管性水肿，药物诱发，停药后好转。陆羽在病历上写下最终诊断，然后在他的法医式观察文档后添加：
【验证与回溯】
【经验总结】
他打印出这份文档，钉在病历后面。
赵明远翻看时，摇摇头，又点点头：“以后你手下实习生的病历，估计都得写成这样。”
“那样或许能减少误诊。”陆羽说。
“但也可能吓坏患者。”赵明远把病历归档，“不过这次你做得对。救了两个人。”
走出医生办公室，陆羽看到唐薇在走廊等他。
她带来孙玉梅医生的背景调查的最新进展：孙玉梅的弟弟，孙玉成，在张建国所在的生物公司担任销售经理。更重要的是，孙玉成有赌博债务，半年前突然还清了，资金流水显示，有一笔五十万的款项从张建国的个人账户转出。
这是贿赂？还是封口费？合作费？
唐薇说警方准备传唤孙玉成，但孙玉梅本人目前没有直接涉案证据，她只是提供了患者信息，可以辩称是学术交流或转诊咨询。
而根据刘雯的婆婆描述，腌菜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送的，说能下奶，描述的特征像孙玉梅，但戴着口罩、帽子、没看清脸，不能确定。
陆羽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所以孙玉梅是在清除隐患？刘雯是她的产检患者，如果刘雯的孩子出现问题，她作为医生可以介入，同时也能转移各方的注意力？
但这些都是推测，警方需要确凿证据，才能动一个副主任医师。
陆羽沉默地看着窗外。夕阳西下，医院花园里，康复的患者在散步。
生与死，治疗与伤害，医学的圣洁与阴影，在这个空间里并存。
他的法医式病历，能帮助发现隐藏的疾病。
但面对隐藏在系统中的恶意，又需要怎样的“诊断工具”呢？
手机震动，陆小雨发来信息：哥，吴晓雨案件的重新调查有发现！当时处理她“自杀溺亡”的派出所民警，是孙玉成的中学同学。而且现场勘查照片里，有个围观群众的身影很像孙玉梅。
陆羽握紧手机。
桥，又延伸了一寸。
通向更深的黑暗。
也通向可能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