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走出监护室,在走廊里给陈教授打电话。
“陈老师,新生儿中毒病例,症状类似某些代谢缺陷,但发病时间和实验室指标有矛盾点。有没有一种毒素,能通过胎盘或乳汁传递,引起类似有机酸血症的表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甲醛?苯?还是某种药物?”
“甲醛有刺激性气味,苯是芳香烃味。这个患儿是烂苹果味混合铁锈味。”
“铁锈味”陈教授沉吟,“高铁血红蛋白血症?某些氧化剂中毒会引起血氧运输障碍,皮肤发灰,呼吸窘迫。”
“但血氧饱和度监测显示的是氧饱和度,高铁血红蛋白会影响读数吗?”
“会影响,脉搏氧饱和度仪会把高铁血红蛋白误判为氧合血红蛋白,读数可能假性正常或偏高。”陈教授语速加快,“你测一下血液颜色,正常静脉血暗红,高铁血红蛋白血症的血是巧克力色。”
陆羽立刻返回监护室,正好护士在抽血复查。他接过采血管,对着灯光看:血液呈暗红色,但不是巧克力色。
“颜色正常。”他对电话说。
“那可能不是这个。”陈教授思考,“还有一种可能——亚硝酸盐中毒。亚硝酸盐将血红蛋白氧化为高铁血红蛋白,但大剂量时会直接引起组织缺氧和酸中毒。气味烂苹果味可能是酮症,铁锈味可能是血液氧化产物的挥发性成分。
陆羽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陈老师,张建国实验室里,有没有亚硝酸盐或相关化学品?”
电话那头安静了。
然后陈教授说:“有。生物实验室常用亚硝酸钠做蛋白质沉淀和防腐。他的扣押物品清单里,有三瓶分析纯亚硝酸钠,其中一瓶开封,少了约50克。”
50克亚硝酸钠,足以致死数十个成人。
“如果孕妇在孕期摄入亚硝酸盐,会通过胎盘影响胎儿吗?”
“会。亚硝酸盐可以通过胎盘屏障。而且胎儿血红蛋白对氧化剂更敏感。”陈教授声音严肃,“陆羽,你怀疑这个新生儿的中毒,和张建国的案子有关?”
“我不知道。”陆羽看着监护室里忙碌的医护人员,“但时间点太巧了。张建国被捕,实验室查封,然后就出现症状类似中毒的新生儿”
“母亲叫什么名字?”
“刘雯。”
“我查一下。”电话里传来键盘声,几秒后,陈教授说,“不在名单上。张建国的目标名单里没有刘雯。”
陆羽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想到:如果刘雯不是目标,那她的孩子为什么会中毒?偶然?还是说,有毒物质已经通过某种途径扩散了?
毒物检测中心的结果在晚上八点出来。
静脉营养液里检出微量亚硝酸盐,浓度不足以直接引起严重中毒,但如果是连日累积
患儿的血液和尿液中,亚硝酸盐代谢产物明显升高。胃内容物也检出相同物质。
“通过乳汁?”李医生看着报告,“如果是乳汁传递,母亲本人应该也有症状。”
陆羽已经让护士联系刘雯。电话里,刘雯说她最近确实感觉疲劳、头晕,但以为是产后正常现象。她同意立刻来医院检查。
晚上九点,刘雯赶到医院。抽血检查,她的血中亚硝酸盐代谢物也升高,但程度较轻。
“刘女士,请您仔细回忆,最近有没有接触过特殊的水或食物?”陆羽问。
刘雯想了想:“我产后喝的水,都是家里净水器过滤的。吃的也是家里做的饭对了,我婆婆上周从老家带来一些腌菜,说能下奶,我吃了几次。”
“腌菜?”陆羽和李医生对视一眼。
传统腌菜在发酵过程中可能产生亚硝酸盐,尤其在腌制初期。但如果只是吃了几次,剂量应该不至于引起这么严重的中毒。
“腌菜还有吗?”
“有,在冰箱里。”
陆羽立刻让苏晴陪刘雯的丈夫回家取腌菜样品。同时,他请陈教授帮忙,联系检测机构做加急分析。
等待结果期间,患儿的状况暂时稳定了——使用了亚甲蓝解毒剂,高铁血红蛋白比例下降,血氧饱和度回升到92,异常哭声减弱,但仍在持续。
晚上十点半,腌菜检测结果出来:亚硝酸盐含量严重超标,是国家标准的三十倍。
但奇怪的是,腌菜坛子的封口处,检出了一些白色结晶粉末。化验确认:那是纯度很高的亚硝酸钠,人为添加的。
“有人下毒。”李警官也赶到了医院,看着报告脸色铁青,“不是意外污染,是故意投毒。目标可能是产妇刘雯,但最终受害的是新生儿。”
“为什么?”刘雯的丈夫王强几乎崩溃,“我们家没得罪过谁啊!”
陆羽看着这对夫妇,忽然问:“刘女士,您一直在我们医院做的产检,对吗?”
“对啊。”
“产检医生是谁?”
“孙医生,孙玉梅。她人很好的,每次都特别仔细。”
孙玉梅。
这个名字,陆羽在张建国的通讯记录里见过。
代号“产科之眼”的联系人,最后一次和张建国通话时,张建国说:“孙姐,名单上第七个,林薇,最近怎么样了?”
陆羽走到走廊,静静思索。孙玉梅副主任医师,由市妇幼调入市立医院,口碑很好,专攻高危妊娠。张建国的通讯记录提到孙姐,而且孙玉梅是刘雯的产检医生,刘雯的儿子今晚出现亚硝酸盐中毒。
但刘雯不在名单上。
如果孙玉梅是共犯,为什么对非目标下手?是失误,还是她在灭口?
“灭什么口?”
患儿已经睡着了,但呼吸仍然浅快,手指不时抽动。
护士小声说:“陆医生,你注意到没有,这孩子睡觉时,眼球在快速转动,像在做噩梦。新生儿会有噩梦吗?”
新生儿快速眼动睡眠很常见,但通常表情平静。而这个婴儿,眉头紧皱,嘴唇微颤,确实像在经历什么不好的体验。
陆羽站在暖箱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你不是意外。你是证据。”
婴儿在睡梦中,又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像在回应。
窗外,夜色深沉。
医院内部,有一双眼睛在注视著这一切。
而婴儿房里的异常哭声,可能是揭开一切的关键密码。
陆羽拿出手机,给陈教授发信息:
“申请对孙玉梅医生的背景调查,重点:她是否接触过张建国的生物公司?是否有亲属或密切关系人在该公司工作?以及——她最近是否有异常行为或情绪变化?”
点击发送。
他抬头,新生儿监护室的玻璃窗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疲惫,但眼神坚定。
桥已经延伸到最黑暗的水域。
而他,必须走过去。
无论对岸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