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妇产科产房门口。
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在空荡的产房里回荡。消毒水的气味浓得能尝到金属的涩味——这是夜班护士刚做完终末消毒的标志。所有器械归位,产床铺着崭新的蓝绿色防水垫,监护仪屏幕一片漆黑。
陆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鼻子微微翕动、
苏晴推著治疗车从走廊过来,看见他:“陆医生?你不是在值班室写病历吗?”
“写完了。”陆羽没回头,眼睛盯着产房深处,“护士长,这个产房今天用过吗?”
“下午三点用过一个,顺产,六点结束。怎么啦?”
“谁做的终末消毒?”
“我啊,八点交班前做的。”苏晴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有什么问题?”
陆羽没说话,走了进去。他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在产床前停下,俯身,鼻尖距离床垫大约10厘米。
“你闻到什么没有?”他问。
苏晴用力吸了吸鼻子:“消毒水酒精还有点漂白水的味道。就这些。”
“还有一种味道。”陆羽直起身,“很淡,在消毒水的掩盖下,像烂苹果混合著铁锈的甜腥气。”
苏晴脸色变了:“陆医生,你别吓我。这产房今天接生的母婴都很健康,没有感染,没有出血——”
“不是今天的,”陆羽打断她,“这味道,来源不是表面的那种。而且”
他走到墙角的医疗废物桶旁——那是一个黄色脚踏式垃圾桶,里面只有几张包装纸。陆羽戴上手套,从最底部捡起一小片透明塑料膜,对着灯光看。
“这是什么?”苏晴凑近。。”陆羽把塑料片放进随身携带的密封袋,“通常用来包裹无菌性器械,或者”
他停住了,看向产床下方。二八看书蛧 毋错内容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拖曳痕迹,从产床腿延伸到墙边。痕迹在光洁的地板上几乎看不见,但特定角度下,能看出灰尘分布的细微差异。
“或者什么?”苏晴追问。
“或者包裹需要低温保存的生物组织。”陆羽说,“比如胎盘、脐带,或者胎儿组织。”
产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晴下意识后退半步:“陆医生,你的意思是有人偷偷用了这个产房?在处理那些东西?”
“我只是在描述可能性。”陆羽走向墙边的操作台。里面整齐排列著无菌包、器械盒、一次性用品。他仔细检查每个物品的包装完整性。
“没少东西。”苏晴说,“我八点清点过。”
陆羽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操作台侧面——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凹槽,用来放记录板。凹槽底部,有一小片深色污渍。
他用棉签轻轻擦拭,然后放进另一个密封袋。
“苏护士,”陆羽转身,“麻烦检查一下今天的门禁记录。所有进入这个区域的人员,精确到分钟。”
“现在?”
“现在。”
苏晴匆匆离开。陆羽留在产房,走到窗户边。窗锁完好,但窗台上有半个模糊的鞋印——不是护士鞋那种软底防滑纹,更像运动鞋的波浪纹。
他拍照,测量鞋印尺寸:大约26厘米,男性或者脚较大的女性。
手机震动。陆小雨发来信息:
“哥,废弃诊所搜查完毕。现场有生活痕迹:简易床、食物包装、还有一个小型保温箱,里面是空的,但检测出羊水残留和胎儿表皮细胞。”
陆羽立刻恢复:“保温箱温度设定多少?有没有电源记录?”
“设定在34摄氏度,恒温。电源插头连着定时器,显示最近一次通电是48小时前。另外”陆小雨发来一张照片,是一个塑料密封罐的特殊,罐体标签被撕掉了,但罐口有白色结晶物。
陆羽放大照片:结晶物呈细颗粒状,在闪光灯下反光。
“取样化验。可能是氯化钠结晶——用来保存组织的。”
“哥,最诡异的是这个”又一张照片:简易床的枕头下,压着一本《新生儿护理手册》,书页间夹着一张超声单复印件。
陆羽看清超声单上的姓名时,手指收紧。
姓名:李萌。
检查日期,是失踪前四天。
而超声单的空白处,有人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宝宝健康,妈妈会保护好你。”
字迹娟秀,和李萌病历上的签名笔迹不同。
陆羽把照片转发给唐薇,附言:“笔迹鉴定,以及心理分析。”
唐薇几乎秒回:“红笔,强调语气,‘妈妈’自称——像在宣誓所有权。这是拿走这张报告单的人写的。”
就在这时,苏晴回来了,脸色发白。
“陆医生,门禁记录”她声音有点抖,“晚上九点二十三分,有人用赵明远主任的工卡刷开了这层门禁。但赵主任今天下午六点多就下班了,工卡应该在行政办公室锁著。”
“监控呢?”
“这一层监控从九点十五到九点四十,信号中断。信息科说是‘临时检修’,但没人报修过。”
陆羽脑子飞快运转:工卡被盗用,监控被干扰,有人进入消毒后的产房,留下可疑气味和痕迹——在警方搜查废弃诊所的同一天晚上。
太巧了。
或者说,太嚣张了。
“报警吗?”苏晴问。
“先通知保卫科。”陆羽说,“然后”
他的话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值班护士冲进走廊:“陆医生!急诊电话,孕32周因车祸外伤,血压测不出,五分钟到!”
所有思绪瞬间切断,陆羽扯下手上的一次性手套:“准备抢救室,叫血库备血,通知麻醉科、新生儿科、普外科急会诊。护士长,你负责接收,我去换衣服。”
“那产房的事”
“先救人。”
凌晨零点十二分,抢救室。
患者推入时,,满身是血。安全带的勒痕在腹部形成一道狰狞的暗红色淤青,孕肚右侧明显凹陷。
“意识丧失,脉搏微弱,呼吸浅快!”
“腹部膨隆,移动性浊音阳性!”
陆羽已经穿上手术衣,一边戴手套一边下达指令:“开通两条静脉通道,快速补液。急查血常规、凝血功能、配血。床旁b超,我要看腹腔和子宫!”
超声探头在腹部滑动。屏幕显示:肝脏边缘完整,脾脏可疑裂伤,但最触目惊心的是子宫区域——胎盘后方巨大血肿,胎心率:70次/分,且持续下降。
“胎盘早剥合并子宫破裂?”麻醉医师判断。
“不止。”陆羽盯着屏幕。“这里,子宫右侧壁回声中断,但血肿在后方,——这是腹膜后血肿,可能伤到了子宫动脉分支。胎儿目前严重缺氧。”
“先剖宫产还是先止血?”
“同时。”陆羽已经拿起了手术刀,“赵主任不在,我来主刀,护士长,通知赵主任紧急回院。麻醉老师,维持血压,准备大量输血。”
手术刀划下。开腹的瞬间,暗红色血液涌出,不是鲜红的动脉血,也不是暗红的静脉血,是混杂着脂肪颗粒和组织碎屑的腹腔积血。
“吸引!”
“血库送血来了!”
“胎心率50了!”
陆羽的手伸进腹腔,触到子宫的瞬间,心里一沉:子宫右侧壁有一道长约八厘米的不规则裂口,但出血量比预想的少——这是个坏信号,说明主要出血点可能在更深处。
“先取胎儿。”他果断决定。
子宫下段横切口,破膜,羊水是清亮的——万幸没有早剥。手托住胎头,轻柔牵引。一个浑身青紫的女婴被取出,没有哭声。
新生儿科医生立即接受抢救。
陆羽的注意力回到子宫。他迅速缝合子宫切口,然后探查腹膜后区域。手指沿着骨盆边缘深入,触到一团搏动性的包块。
“找到了——假性动脉瘤,子宫动脉上行支。”他头也不抬,“血管钳。”
器械护士递上最长的弯钳。陆羽在血泊中盲夹——凭的是对盆腔解剖的绝对熟悉感。第一钳,血涌减缓;第二钳,出血基本控制。
“漂亮!”麻醉医师看到血压开始回升。
但陆羽没有放松,他继续探查。手指在血肿周围轻轻按压,像在触摸一个隐藏的炸弹。
“这里还有一处。”他皱眉,“髂内动脉分支也有损伤,形成第二个假性动脉瘤。但位置太深了,暴露困难。”
“转介入科栓塞?”苏晴建议。
“来不及了,血压撑不到那时候。”陆羽深吸一口气,“给我4-0血管缝线,还有那把最细的持针器。”
手术进入最艰难的部分:在视野受限、出血模糊的深部,缝合直径不足2毫米的破裂血管。每一针都要精准,多一毫米可能伤到输尿管,少一毫米可能缝闭不全。
陆羽的手稳得可怕。他的呼吸几乎停止,眼睛紧盯着术野,视界缩小到针尖和血管壁之间的距离。
一针,两针,三针
“心率降到120!”
“尿量出来了!”
当最后一针打结剪线,陆羽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他退后一步,让助手关腹。
“新生儿怎么样?”他问。
新生儿科医生抬起头,口罩上的眼睛有笑意:“apgar评分:1分钟3分,5分钟7分,现在8分了,小丫头挺过来了。”
陆羽点点头,脱下手套。走出手术室时,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两点十七分。
走廊里,赵明远匆匆赶来,头发凌乱,显然是刚从家里被叫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