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怎么样?”
“母婴都保住了。”陆羽简略汇报了手术过程,“但患者疑似有脾裂伤,需要普外科评估是否手术。另外,腹腔污染严重,感染风险高。”
赵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处理的很好。去休息吧,剩下的我来。”
“赵老师,”陆羽叫住他,“您的工卡,还在身上吗?”
赵明远一愣,摸向白大褂口袋,脸色变了:“不在。我放在办公室抽屉里了。”
“今天晚上九点多,有人用您的工卡刷开了产科门禁。”陆羽说,“在第三产房留下了一些痕迹。”
赵明远眼睛眯起:“什么痕迹?”
陆羽递上那两个密封袋:“塑料膜,和可疑污渍。另外,监控在那个时间段失灵了。”
赵明远沉默了几秒,接过密封袋:“这事我来处理。你专心准备下周的技能大赛,还有”他压低声音,“那个失踪案,别陷得太深了。”
陆羽点头,但心里知道,已经陷进去了。
凌晨三点,医生值班室。
陆羽冲了杯浓咖啡,打开手机。陆小雨发来十几条未读信息,最新一条是:
“哥!保温箱里的胎儿表皮细胞dna结果出来了——和李萌的胎儿匹配!但诡异的是:细胞活性检测显示,这些细胞在48小时前还是活的!”
活的?一个失踪四周的孕妇,胎儿的细胞在48小时前还活着?
陆羽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李萌可能还活着,被囚禁在某处,直到最近才被取走胎儿,或者,胎儿被取出后在某些条件下保持了细胞活性。
他回复:“细胞保存条件是什么?培养基成分分析了吗?”
“法医说,那种细胞活性程度,不像是母体外的环境中能维持的,除非除非有类似子宫环境的培养系统。”
子宫环境。
温度37摄氏度左右,恒湿,无菌,营养供应。
废弃诊所的那个保温箱,设定在34度,还不够。
如果,嫌疑人真有医学知识和设备,会不会有更先进的培养系统?
陆羽想起产房里的异常气息,那甜腥的、像组织培养液变质的气味。
心理学上有一种妄想,患者认为自己能培育或复活胎儿,叫胎儿拯救妄想。通常发生在失去胎儿的母亲身上,她们可能通过收集胎儿纪念物、模拟怀孕,甚至尝试用科学或巫术方法复活孩子。
科学的方法。
用培养系统维持胎儿组织活性?尝试移植胎儿到另一个环境——比如,另一个母亲体内?
这个想法太疯狂,陆羽甩甩头。但所有的线索都在往这个方向指:医学知识、设备获取、对胎儿的执念、以及可能还活着的李萌、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教授。
“陆羽,你让人送来的那个塑料膜和污渍样本,我初步看了。”陈教授的声音在深夜格外清晰,“塑料膜上有微量的胎儿表皮细胞和羊水成分。污渍是混合液体:羊水、血液、还有组织培养液的残留。”
陆羽握紧手机:“组织培养液?”
“一种基础的细胞培养基,添加了胎牛血清和抗生素。”陈教授说,“通常用于实验室培养细胞。但出现在产房,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有人在那里进行非法胎儿组织研究,二是”
“是什么?”
“二是有人在尝试‘维持’胎儿,用了一种近乎实验室标准的方法。”陈教授停顿,“陆羽,这可能比我们想的更严重。对方不是普通罪犯,是有专业知识、甚至有实验室资源的人。”
“医院内部人员?”
“或者能接触到医院资源的人。比如,医学生、实验室技术员、医疗器械供应商甚至,医生。”
值班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陆羽抬头,可见唐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抱歉这么晚打扰。”唐薇走进来,脸色凝重,“但我托人查了一些东西,觉得必须马上告诉你。”
她把文件夹放在桌子上,打开。里面是打印出来的网页截图、购买记录、还有几张模糊的监控照片。
“王娅的丈夫,张建国。”唐薇指著一张照片,“他在一家生物科技公司工作,职位是实验室主管。公司的主要业务之一,就是生产医用培养液和细胞保存试剂。”
陆羽盯着照片。张建国,四十岁左右,戴眼镜,看起来很普通的一个中年男人。
“这是王娅失踪前的三个月,”唐薇翻到下一页,“张建国从公司实验室‘报废’了一批设备,包括一台小型恒温培养箱、一套无菌操作台组件、还有若干细胞培养基。报废理由是‘设备老旧’,但公司记录显示,那些设备半年前才采购。”
“他以报废的名义偷了这些设备。”
唐薇点头,“更重要的是,张建国是医学院检验专业毕业的,在实验室工作了十五年。”
陆羽的脑子里所有碎片开始拼接:医学知识、实验室设备、对胎儿执念——可能是夫妻共同执念、失踪的孕妇、胎儿细胞在培养系统中保持活性
“李萌可能真的活着。”他脱口而出。
“什么?”唐薇愣住了。
“如果张建国真的有培养系统,他想要一个健康胎儿,他可能不会立刻杀死李萌。”陆羽语速加快,“他会囚禁她,维持妊娠,直到胎儿成熟到离开母体可以存活的程度,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但唐薇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然后剖腹取胎,用培养系统维持胎儿生命,假装那是王娅的孩子。
两人对视,在凌晨三点的值班室里,这个推测黑暗得让人脊背发凉。
“但王娅已经失踪了。”唐薇说,“三个月,生死不明。张建国一个人,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也许是为了完成妻子的愿望。”陆羽说,“或者,他也有同样的妄想,心理学上,这叫‘共享妄想’吗?”
“叫‘感应性妄想障碍’,通常发生在密切关系的两个人之间。”唐薇点头,“如果王娅有胎儿妄想,张建国可能被卷入,成为共犯或主导者。”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新的一天,或者旧的夜晚,还在继续。
陆羽看向窗外,城市的灯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某个地方,可能有个孕妇还活着,被囚禁著,孕育著一个即将不属于她的孩子。
某个地方,可能有一个男人,在用实验室设备扮演上帝,试图“创造”一个孩子来完成妻子的愿望。
而在这里,在医院,他刚刚救了一个母亲和她的孩子。
生与死,拯救与犯罪,医学的圣洁与扭曲,在这个夜晚交织成一张无法挣脱的网。
“要通知警方吗?”唐薇问。
“马上通知警方。但我们需要更确切的证据,否则只是推测。除了张建国的实验室,他应该还有另一个藏身处,比废弃诊所更隐蔽、设备更完善的地方。”
手机震动,陆小雨的信息:
“哥,李萌是手机信号,在失踪后第三周,曾经短暂出现在城南一个高档小区附近,只持续了两分钟,警方当时去排查过,没有发现异常。小区叫翠湖苑,住的都是高收入人群。”
翠湖苑。
陆羽搜索这个名字。跳出来的信息显示:小区去年刚交房,业主多是企业高管、专业人士。其中有一栋楼,开发商保留了几套“实验性智能家居示范单位”,配备了先进的温控、通风和安防系统。
而那个开发商的合作伙伴名单里,有一家生物科技公司。
张建国工作的那家。
陆羽抬起头,看向唐薇:“我想我知道去哪里找证据了。”
“?”
“一个能模拟子宫环境的地方。一个张建国能合法进入、设备齐全、又足够隐蔽的地方。”
他起身,拿起白大褂。
“你去哪儿?”唐薇问。
“去找赵主任,然后去警局。今晚,必须找到李萌。”
“现在?凌晨三点半?”
“如果她还活着,”陆羽拉开门,“那每一分钟,都可能从活着变成死亡。”
走了的灯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像一座桥,连接着产房里的新生,和某个黑暗角落里的濒死。
而他,必须走过这座桥。
无论对面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