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十一点,医生办公室,陆羽打开电脑邮件,查看唐薇发来的文献。
附件里有一篇论文标题格外醒目:《妊娠期妄想障碍与新生儿盗窃行为的相关性研究》。
他点开,快速浏览摘要。。共同特征包括:早期妊娠损失史、对胎儿完美性的执念、以及医学知识或医疗资源接触史”
医学知识或医疗资源接触史。
陆羽脑子里闪过王娅的产检记录、丢失的死胎、她接触过的孕妇包括昨天小雨查到的,王娅在失踪前一个月在网上购买了这些物品:大型密封罐、医用酒精、一次性手术床单、还有…脐带夹和新生儿吸痰器。
这些物品组合在一起,无不指向一个明确目的:处理新生儿,或者,处理胎儿。
中午十一点半,医生休息区。
陆羽冲了一杯咖啡,找到正在看病例的唐薇。
“唐医生,关于妊娠期妄想障碍,有个问题请教。”他把记录的购物单递给她看,“如果一个人买了这些东西,但并没有新生儿,她会用来做什么?”
唐薇仔细看完,脸色凝重起来。
“这些是产后护理和新生儿急救用品。”她抬头,“但如果她没有活产婴儿,可能有两种用途:第一,为想象中的婴儿准备;第二”
她停顿了一下,“处理一个真实的、但来源异常的婴儿。”
两人对视,都没有说下去。
休息区里,其他医生护士的谈笑声显得格外遥远。
“陆医生,”唐薇打破沉默,“你怀疑王娅偷了李萌的胎儿?”
“我在怀疑一切。”陆羽说,“但证据链还缺关键一环:李萌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如果她死了,尸体在哪里?如果她还活着,为什么失踪?”唐薇问,“还有,如果王娅诊断偷走了胎儿,那个胎儿现在在哪?”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锁链一样缠绕。
陆羽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根蔓延。
“唐医生,心理学上,有‘替代性生育妄想’这种说法吗?”
“有。”唐薇点头,“患者相信自己失去了一个孩子,必须用另一个孩子来填补,这种妄想在流产或死产后比较常见。但如果发展到极端,患者可能会认为‘只要有一个婴儿,无论来源如何,就能填补空白’。”
她顿了顿,“而且,如果患者有一定医学知识,可能会产生更可怕的念头:与其偷已经出生的、有记录的新生儿,不如获取一个‘无主’的胎儿。”
陆羽想起那个丢失的死胎,一个无脑儿、无法存活,但对一个妄想中的母亲来说,也许她不在乎“质量”,只在乎“拥有”。
或者,她在用那个死胎练习。
练习如何“接生”,如何处理脐带、清理呼吸道——为了某一天,对一个活胎儿做同样的事。
这个念头让陆羽后背发凉。
中午一点,食堂。
陆羽端著餐盘,看到了坐在角落的赵明远。他走过去坐下。
“赵老师,有个问题想请教。”
赵明远慢条斯理理地看了他一眼,“说。”
“如果一个孕妇,在孕中期引产了畸形胎儿,但之后一直假装怀孕,甚至制造假肚子,医学上,这种伪装能持续多久?”
赵明远放下筷子,认真思考:“孕20周以后,子宫底高度、腹围、胎动感,都很难完全伪装,但如果是第一次怀孕的孕妇,家人没有经验,加上宽松衣物,也许能瞒到28-30周,再往后,假胎动、假宫缩都会穿帮。
“那如果她诊断接触到了另一个孕妇的活胎儿呢?”
赵明远眼神严肃起来:“陆羽,你这说那个失踪案?”
“只是假设。”
“假设的话,”赵明远压低声音,“如果她有基本医学知识,知道如何诱发早产,如何在非医疗环境下接生,理论上可能,但死亡率会极高,对产妇和胎儿都是。”
“如果她不在乎产妇的死活呢?”
食堂的嘈杂声在这一刻仿佛消失了。
赵明远盯着陆羽,很久,才说:“那你说的就不是一个悲伤的母亲,而是一个罪犯。”
陆羽点头:“我知道。”
“你有明确证据吗?”
“还没有。”
赵明远沉默地吃完最后一口饭,擦擦嘴:“陆羽,这事已经超出医生该管的范围了,交给警察吧。”
陆羽说,“我只是在帮他们理解医学上的可能性。”
“那就好。”赵明远起身,“记住,你是医生,首要职责是治疗活人。至于死人,还有那些可能变成死人的人量力而行。”
他走了两步,回头:“下周技能大赛,别忘了准备。”
赵明远离开后,陆羽独自坐在食堂,餐盘里的菜凉了,但他没有胃口。
手机又响了,是陈教授。
“陆羽,我找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陈教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1989年那个无名孕妇案,我重新看了档案。胎儿体内的镇静剂成分,和当时医院产科常用的一种药物相同。”
陆羽坐直身体:“您是说”
“我是说,凶手可能有医疗背景,能拿到药物。”陈教授说,“还有,那个胎儿虽然被注射了镇静剂,但死亡原因是窒息——脐带绕颈三周,而母亲是溺死的。”
“所以胎儿可能在母亲死前还活着?”
“可能。”陈教授说,“可能母亲死时,胎儿还活着,然后被人取出,试图抢救,但失败了。”
一个可怕的画面在陆羽脑中形成:河边,死亡的孕妇,被人剖腹取出的胎儿,注射药物试图抢救,最终还是死亡。
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除非取胎儿的人,真的想要那个孩子。
“陈老师,如果王娅的案子,和您那个悬案有关联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三十年的时间跨度,作案手法应该会有变化。”陈教授说,“但核心动机如果都是‘想要一个孩子’,那可能一脉相承。”
“连环案件?”
“可能是一个模仿者,或者一个传承者。”陈教授声音低沉。
“我明白。”
挂掉电话,陆羽看着食堂窗外。阳光明媚,孕妇们在家属陪同下慢慢散步,护士推著新生儿去洗澡,一切都是正常的产科日常。
但在这正常的表象下,一条暗流正在涌动。
他想起上午那个焦虑的准爸爸张伟。张伟的恐惧是对未知的夸张想象,但至少,他的恐惧源于爱。
而王娅可能代表的那个黑暗,是对爱的扭曲——一种不惜毁灭他人也要填补自身空洞的、畸形的渴望。
陆羽起身,倒掉凉透的饭菜。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清理脑子。
下午五点,医生值班室。
陆羽打开电脑,开始写演讲稿。标题是《羊水栓塞:从死神手中抢回的五分钟》。
他写得很快,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医学数据、病例分析、创新方法这些都是他熟悉的领域,是他的安全区。
但写着写着,他的手指慢了下来。
因为羊水栓塞的核心,是母体血液中混入了胎儿成分,触发全身炎症反应和凝血功能障碍。
是母与子的边界被打破。
是生命与死亡的直接对话。
就像他现在调查的案子:一个孕妇,可能打破了另一个孕妇的边界,夺走了她的胎儿。
医学上,这叫“侵犯”。
法律上,这叫“犯罪”。
人性上,这叫什么?
陆羽不知道。他只知道,下周他要站在讲台上,讲述如何拯救生命。
而此刻,他坐在电脑前,思考着如何阻止一种扭曲的、以生命为为代价的“创造”。
手机屏幕亮了,是陆小雨的短信:
“哥,李萌的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的地点确定了——在城西一个废弃的私人诊所附近。警方已经去搜查了。等我消息。”
陆羽回复:“注意安全。有任何发现,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合上电脑,走到窗前。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血色。
产房的方向,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清脆,响亮,充满生命力。
而城西某个废弃诊所里,可能藏着另一个故事的开端,或者结局。
陆羽深吸一口气。
他既是迎接啼哭的人,也是探寻哭声为何消失的人。
这很分裂。
但也许,分裂才是完整的代价。
他转身,拿起白大褂。
夜班要开始了。
而夜晚,往往是真相开始浮现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