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九点，产科门诊3诊室。
空气里有消毒水、焦虑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汗味混合的复杂气息。陆羽坐在诊桌后，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的预约信息：
“张伟，28岁，陪同妻子产检，情绪焦虑，多次致电询问无关问题。”
诊室门被推开一条缝，又关上。过了三秒，又推开。
一个年轻男人探头进来，眼神飘忽：“陆、陆医生？”
“张先生，请进。”陆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张伟进来，坐下，双手在大腿上搓来搓去。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有点乱，眼袋明显——典型的睡眠不足。
“您妻子呢？”陆羽问。
“在、在候诊区坐着。”张伟语速很快，“陆医生，我昨晚查资料，看到孕晚期有可能发生‘脐带真结’，就是脐带自己打了个死结，胎儿会突然缺氧死亡。这个概率有多少啊？能提前发现吗？b超看得出来吗？”
他一口气问完，眼睛紧盯着陆羽，像等待宣判。
陆羽没有直接回答。他观察著张伟：呼吸浅快，每分钟约22次；手指无意识地抠著裤子面料；目光频繁扫向诊室门，好像随时准备逃跑。
典型的广泛性焦虑障碍表现，伴随特定恐惧。
“张先生，”陆羽温和地说，“我们先不谈脐带真结。能告诉我，您最近睡眠怎么样？”
张伟一愣：“睡、睡眠？跟这个有关系吗？”
“有。”陆羽说，“焦虑情绪会影响睡眠，睡眠不足又会加重焦虑。您眼结膜有轻微充血，这是长期睡眠不足的体征之一。”
张伟下意识摸了摸眼睛：“我确实睡不好。一闭眼就想到各种意外。”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我老婆怀孕六个月以后。”张伟声音低下去，“一开始是高兴，后来就越来越怕。怕她摔跤，怕她吃错东西，怕产检查出不好的问题最近这两个礼拜，我每天晚上都要起来三四次，摸她肚子确认胎动。”
陆羽在病历上记录：“除了睡眠问题，有没有其他身体不适？比如心慌、手抖、出汗？”
“都有！”张伟像找到知音，“尤其去医院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上次做胎心监护，机器一响，我腿都软了。”
诊室安静了几秒。陆羽放下笔。
“张先生，根据您的描述，您可能有产前焦虑症，这个不是产妇才会有的，准爸爸也会有。左右，不算罕见。”
张伟愣住了：“我我有病？”
“不是病，”陆羽解释，“只是一种状态，男性在伴侣孕期，体内激素水平也会变化，加上对未来的不确定感和责任压力，可能处于焦虑状态。您刚才说的那些恐惧，是焦虑的表现。”
“所以我不是瞎担心？”
“您的担心有真实基础，那些风险确实存在。”陆羽说，“但过度焦虑让您放大了风险的概率，并且陷入‘灾难化思维’：认为一旦发生，结果一定是毁灭性的。”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推过去：“现在，请您做一个小测试。”
纸上画著一个简单的九宫格，每个格子里写着一个词：工作、家庭、健康、经济、社交、育儿、婚姻、自我、未来。
“请给每个领域打分。”
张伟拿起笔，手有点抖。五分钟后，他推回纸。
陆羽看了一眼：健康9分，育儿9分，未来8分，其他都在5分以下。
典型的围产期焦虑剖面图——关注点高度集中在胎儿和远期前景上。
“张先生，”陆羽说，“您知道为什么产科医生都要学心理学吗？”
张伟摇头。
“孕妇和家属的情绪状态，直接影响妊娠结局。”陆羽说，“过度焦虑会导致血压升高、睡眠障碍、免疫力下降——这些都会间接影响胎儿。所以安抚家属，也是医疗工作的一部分。”
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小瓶子，递给张伟：“闻一下。”
张伟疑惑地打开，嗅了嗅：“薄荷？”
“薄荷、柑橘、还有一点点薰衣草。”陆羽说，“这个配方能刺激嗅觉神经，触发边缘系统的放松反应。下次您感到心慌时，闻三秒，深呼吸，重复三次。”
张伟半信半疑地收下瓶子。
“还有，给您三个任务。”陆羽竖起手指，“第一，每天晚饭后，陪妻子散步15分钟，期间不准谈怀孕和孩子，只聊今天发生的三件小事。”
“第二，每晚睡前，花五分钟写‘焦虑清单’——把脑子里所有担心的事写下来，然后划掉那些您完全无法控制的事。”
“第三，每周给自己两小时‘非父亲时间’，做一件与怀孕无关的事。打球、看电影，哪怕发呆。”
张伟认真记着，表情渐渐放松了一些。
“陆医生，”他犹豫地问，“这些有用吗？”
“有用。”陆羽肯定地说，“焦虑的本质是‘失控感’。这些方法，是帮您重新创建控制感，哪怕只是控制自己的呼吸，控制自己的注意力。”
诊室门被轻轻敲响。护士探头：“陆医生，张先生的妻子问还要多久。”
“请她进来。”
张伟的妻子李静走进来，孕肚明显，但步伐稳健。她看了一眼丈夫，又看向陆羽：“医生，他是不是又跟您说那些吓人的事了？”
陆羽微笑：“张先生很关心您和孩子，这是好事。”
他转向张伟：“现在，请您当我的面，对妻子说一句话：‘我相信你和孩子都会平安，我会照顾好自己，才能更好地照顾你们。’”
张伟张了张嘴，脸红了。
“说呀。”李静鼓励地看着他。
“我我相信你和孩子都会平安。”张伟声音有点哽咽，“我会照顾好自己，才能才能更好地照顾你们。”
李静眼圈也红了，握住他的手。
陆羽点点头：“很好。现在去做产检吧。记住，医学能处理大部分风险，剩下的那部分，需要你们用信心和冷静去面对。”
夫妇俩离开后，陆羽在笔记上写下：“准父亲产前焦虑状态，给予心理干预及行为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