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半，阳台上。
饭局结束，苏晴和小陈先走了。赵明远和唐薇留下来喝茶。陆羽泡的是普洱，水温严格控制在95度，冲泡时间精确到秒。
“陆羽，”赵明远端著茶杯，“下周的技能大赛，你准备的案例是什么？”
“还没定。”陆羽说，“但我想演示‘羊水栓塞的早期识别与处置’。”
“是的，死亡率高，早期识别才重要。”陆羽说，“而且我最近在文献里看到一个新思路：通过羊水成分快速检测，在典型症状出现前预警。”
唐薇感兴趣地问：“怎么检测？”
“产妇血样中的胎儿鳞状上皮细胞和胎粪颗粒，可以用床旁显微镜快速识别。”陆羽说，“我改良了染色方法，把时间从15分钟缩短到3分钟。”
赵明远盯着他：“你什么时候研究起这个了？”
“上个月，那个差点羊水栓塞的病例之后。”陆羽说，“我当时就在想，如果能再早五分钟发现，处置方案会更从容。”
赵明远放下茶杯，“你改良了染色法？用的是哪种实验室试剂？”
“不，是厨房材料。”陆羽说，“食用色素加明胶，调整ph值后，对胎儿细胞有特异性染色效果。成本不到实验室试剂的十分之一。”
赵明远和唐薇同时沉默了。
半晌，赵明远说：“陆羽，你有没有考虑过，你的这‘跨界创新’，可能违反医疗器材管理规定？”
“考虑过。”陆羽点头，“所以我只在自己身上试验过。如果大赛组委会允许，我可以现场演示。如果不允许，我就讲理论。”
“你拿自己试验？”唐薇声音提高。
“抽自己的血，混入少量羊水样本——从产科废弃标本中合法获取的。”陆羽解释，“确认安全性和有效性后，才考虑临床应用。”
阳台外，城市的夜景铺展开来。远处医院的灯光还亮着，产房、急诊、icu，生命在那里进进出出。
“陆羽，”赵明远忽然问，“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医生？”
陆羽想了想：“能救更多人的人。”
“就这样？”
“就这样。”陆羽说，“手术刀、显微镜、厨具、或者法医知识，都是工具。工具没有贵贱，只有合不合适。”
唐薇轻声说：“但别人可能会说你不务正业。”
“那就让他们说。”陆羽喝了口茶，“医学发展了五千年，从巫术到科学，从放血到基因编辑，‘正业’的定义一直在变。也许一百年后，医生不仅要会开药，还要懂营养学、心理学、甚至法医学。我只是走得稍微快了一点。”
赵明远笑了。这是陆羽第二次看到他笑。
“行。”赵明远起身，“下周大赛，你就讲羊水栓塞。晓说s 追最鑫章結染色法演示我帮你跟组委会沟通。但如果他们说不，你就不能做。”
“明白。”
赵明远和唐薇离开后，陆羽收拾完厨房，手机响了。
是陆小雨。
“哥！重大突破！”她的声音激动得发颤，“我们查到王娅在市妇幼的产检记录了！她确实怀孕过，孕22周时，b超显示胎儿严重畸形，无脑儿。医生建议引产。记录显示她同意了，预约了手术。”
陆羽握紧手机：“手术做了吗？”
“做了。但蹊跷的是：手术记录写着‘完整娩出胎儿，确认死亡’，可后面又有一行手写备注：‘家属要求自行处理遗体，已签署同意书’。”
自行处理遗体。
这和那个“丢失的死胎”案，对上了。
“那个丢失的死胎，就是王娅的孩子？”陆羽问。
“时间对得上，孕周对得上。”陆小雨压低声音，“但警方去问王娅的丈夫，他说根本不知道孩子畸形的事！王娅告诉他，孩子流产了，是个意外，没成型，医院处理了。”
谎言。
一连串的谎言。
“所以王娅隐瞒了孩子畸形和引产的事。”陆羽梳理著线索，“然后她从医院‘拿回’了死胎。但一个无脑儿死胎，她要来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哥，”陆小雨声音有点发抖，“李萌失踪时，孕28周，胎儿健康。而王娅‘失踪’时，肚子里可能根本没有活胎。你说有没有可能”
她没有说下去。
但陆羽明白那个可能性：一个失去畸形胎儿的母亲，一个患有严重心理障碍的母亲，一个可能偷走死胎并假扮怀孕的母亲——当她遇到一个健康孕妇时，会做什么？
“查王娅的社会关系。”陆羽说，“重点是：她有没有接触过产科医护人员？有没有异常的医疗用品购买记录？还有，她失踪前的行踪，每一个细节都要。”
“师兄他们查着呢。”陆小雨说，“还有，哥，陈教授让我问你：有没有兴趣正式参与案件分析？作为‘医学顾问’。”
陆羽看着窗外。夜色深沉。“我是医生，不是警察。”
“但你能看到警察看不到的东西。”陆小雨说，“哥，那个死胎如果王娅真的把它带走了，她会怎么保存？法医说，如果不做特殊处理，几天就会”
腐烂。
陆羽脑子里闪过这个词。
然后他想起厨房里那些保鲜技术：低温、真空、防腐处理。
一个可怕的联想形成了。
“小雨，”他慢慢说，“查一下王娅家附近的超市、药店，有没有大量购买食盐、酒精、福尔马林替代品，比如某些清洁剂的记录。”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要保存一具小小的尸体”陆羽停住了，“算了，先查吧。有结果告诉我。”
挂掉电话，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冷藏室里整齐排列著各种食材，都用真空袋包装，标签上写着日期和储存条件。
保鲜。
延长“生命”的假象。
或者，延长“死亡”的展示。
他关上冰箱门，靠在橱柜上。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唐薇发来的信息：
“陆医生，今天的牛排很棒。但你说‘享受职业病晚期’时，我有点担心。需要聊聊的话，随时找我。另外，我查了一些妊娠期妄想障碍的文献，发你邮箱了，也许对那个案子有帮助。”
陆羽回复：“谢谢。”
他走到书桌前，翻开小本子，写下：
“案件新线索：王娅引产畸形胎儿，可能偷走死胎。疑点：保存目的？李萌失踪是否与此相关？待查：王娅是否有医学知识或者相关资源。”
写完，他看向窗外。
城市的灯火中，有一盏属于某个失踪的孕妇，有一盏属于某个失去孩子的母亲。
而他的这盏灯，亮在生死之间的模糊地带。
他用“手术刀”切牛排，用料理刀做手术准备，用法医知识分析胎心监护，用心理学安抚患者。
这很混乱。
但也许，混乱才是这个世界的本质。
而他，只不过是在学习如何在一片混乱中，切出一块厚薄均匀的真相。
他合上本子，关灯。
厨房里，那把特制料理刀在刀架上泛著冷光。
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像一桩还没揭开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