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医院食堂。
陆羽端著餐盘坐下时,唐薇已经在了。她面前摆着一份沙拉,叉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著菜叶。
“听说你去医学院了?”唐薇问。
“消息真灵通。”
“陈教授给我打电话了。”唐薇说,“他说你状态不错,就是脑子里想的东西‘越来越危险’。”
陆羽吃了一口米饭:“我只是在思考各种可能性。”
“包括‘孕妇窃取胎儿’的可能性?”唐薇压低声音。
陆羽动作停住:“陈老师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我们是忘年交,老朋友。”唐薇放下叉子,“而且,从心理学角度,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妊娠期精神障碍中,有一种罕见的‘胎儿妄想症’,患者坚信自己腹中有胎儿,即使所有医学检查都证明没有。如果这种妄想发展到极端,可能会产生‘获取一个真实胎儿’的冲动。”
她看着陆羽:“但理论上,这种患者通常会选择偷新生儿,而不是杀害孕妇取胎。因为后者难度太大,风险太高。”
“除非她有医学知识,并且有合适的场所。”陆羽说,“比如,一个私密的、具备基本手术条件的地方。”
唐薇脸色微变:“你怀疑是医疗从业者?”
“我怀疑一切。”陆羽说,“但怀疑需要证据。而现在,我们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有——李萌还没找到,建筑工地上的尸体腐败太严重,很多证据都灭了。”
“所以你去找陈教授,是想重建证据?”
“我想知道,从一个高度腐败的孕妇尸体上,还能提取到什么信息。”陆羽说,“比如,能否通过子宫组织的病理学改变,推断她死前是否刚经历过宫缩?能否通过胎儿的骨骼发育程度,更精确地推算孕周?能否通过羊水成分在母体组织中的残留分布,判断羊水是自然破裂,还是死后被抽取?”
他说得很快,很专注,像在背诵手术步骤。
唐薇看了他很久,忽然问:“陆羽,你晚上睡得着吗?”
这个问题太突兀,陆羽愣了一下。
“什么?”
“你脑子里同时转着产科病例、法医鉴识、心理分析和一桩孕妇失踪案。”唐薇说,“这些信息,尤其是那些关于死亡和犯罪的细节,不会干扰你的睡眠吗?”
他承认有影响,“所以我睡前会做两件事:一是写病例笔记,把脑子里乱转的东西固定在纸上;二是做饭。”
“做饭?”
“嗯。处理食材,切菜,调味,控制火候。这个过程需要绝对的专注,能把其他思绪挤出去。”陆羽说,“而且,烹饪是创造。从一堆生鲜材料里,做出一道能滋养人的食物——这种满足感,能平衡那些关于破坏和死亡的信息。”
唐薇笑了:“所以你那个‘厨艺训练手术手感’的说法,不只是借口啊。”
陆羽也笑了,“真的有效。”
两人安静地吃饭。
过了一会儿,唐薇说:“下下周心理科有个案例讨论会,主题是‘围产期心理危机的识别与干预’。我想邀请你来讲讲,从产科医生角度,如何发现那些‘不对劲’的孕妇,那些试图用谎言掩盖危机的孕妇。你的‘胎心监护识谎’案例,很有教学价值。”
陆羽点头:“好。”
下午三点,产科病房。
陆羽去看刘梅。她刚从nicu回来,眼睛红肿,但表情平静了许多。
“孩子怎么样了?”陆羽问。
“还在呼吸机上,但医生说生命体征稳住了。”刘梅声音沙哑,“我摸了她的小手那么小,那么多管子。”
她停顿了一下:“陆医生,谢谢你逼我去见她。如果没去,我可能一辈子都会幻想她是个完美的婴儿,然后恨自己毁了她。但现在我看到她了,这么真实,这么脆弱我反而知道该怎么做了。无论结果如何,我是她妈妈,我得在。”
陆羽给了她鼓励。
离开病房时,他在走廊遇到了赵明远。
“刘梅的情绪稳定多了。”赵明远说,“你跟她谈了什么?”
“没谈什么,只是给了她去见孩子的机会。”陆羽说,“有时候,治疗不是说什么,而是创造什么条件。”
赵明远打量他:“你这些心理学技巧,都是从选修课学的?”
“一部分是。”陆羽说,“另一部分是观察。产房是个浓缩的人生剧场,看多了,自然能读懂一些表情。”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下周市里有个产科急救技能大赛,我们科要组队参加。我打算让你上。”
陆羽有些意外:“我?我才转正半年。”
“你半年里处理的疑难病例,比有些主治三年都多。”赵明远说,“而且大赛有个环节是‘意外情况处置’,考的是临场应变和跨学科知识——正好是你的强项。”
这算是正式认可了。陆羽点头:“好,我准备。”
“另外,”赵明远压低声音,“你妹妹那个案子如果需要医院这边提供什么资料,比如孕妇的产检记录查询许可权,可以跟我说。但记住,合法合规,不要越界。”
“明白。”
赵明远走了。陆羽站在原地,消化著今天的信息量。
从陈教授办公室的悬案档案,到唐薇的心理分析,再到赵明远的 tacit支持——他那些“阴间技能”,正在以一种缓慢但不可逆的方式,被纳入这个正统医学体系。
手机震动。陆小雨发来信息:
“哥,查到了一条关键线索:三个月前,市妇幼保健院发生过一例‘胎儿丢失’事件——一个孕26周引产的死胎,在医院太平间不翼而飞。当时报了警,但没找到,最后按‘医疗废物处理疏失’结案。”
陆羽盯着屏幕。
孕26周。死胎。丢失。
时间点,就在王娅失踪前一个月。
他回复:查那个引产的孕妇信息,以及当时负责处理的医护人员名单。还有,王娅在失踪前,是否在市妇幼保健院做过产检。
发送。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晚高峰的车流点亮城市的脉络,像一副巨大的、跳动的神经系统。
而在这个系统的某个节点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正试图用接生的手,去解开一个关于死亡和失踪的谜团。
晚八点,医生值班室。
陆羽翻开那个小本子,在新的一页写下:
案件线索整理:
1王娅孕周可能造假
2王娅衣物上检出两种羊水
3王娅失踪前接触过其他孕妇
4市妇幼曾有死胎丢失案
5嫌疑人可能有医学背景
待查:
1王娅的真实孕产史
2李萌的下落
3死胎丢失案的详细记录
4本市其他医院类似事件”
写完,他合上本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保鲜盒——里面是他昨晚做的咖喱鸡,准备当晚饭。
微波炉加热时,他想起陈教授今天最后说的话:
“陆羽,桥搭好了,是要走人的。但你得想清楚,你是要在桥上设收费站,当个管理者;还是要亲自护送每一个过桥的人,哪怕他们浑身是血,或者已经是一具尸体。”
微波炉“叮”的一声。
咖喱的香气飘出来,温暖,浓郁,充满生活的实感。
陆羽打开盒子,拿起勺子。
他选择先吃饭。
因为无论是迎接生命,还是面对死亡,都得先填饱肚子。
这是最朴素的真理。
也是他能握住的,最实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