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十点,医学院解剖教学楼,三楼走廊。兰兰文穴 蕞新彰截庚鑫快
福尔马林的气味,二十年如一日的浓烈。它钻进鼻腔,附着在气管黏膜上,成为一种不会随着时间褪色的记忆锚点。
陆羽站在307教室门口,透过门玻璃看向里面。长条形的解剖台,不锈钢材质反射著冷白的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学生围在台边,低头记录著什么。
这是他大学时选修法医学的第一堂课教室。
“陆医生?”
身后传来声音。陆羽转身,看到一个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但腰背挺直的男人。
“陈老师。”陆羽微微点头。
陈振华,法医学系教授,市局特聘法医专家,也是当年破格允许陆羽这个妇产科专业学生选修法医课的人。
“难得啊,毕业这么多年,第一次回来。”陈振华打量他,“你是想借几本教材?”
“嗯。”陆羽说,“最近遇到几个病例,想查点资料。”
“关于羊水成分分析的?”陈振华直接点破。
“还有胎儿宫内死亡的病理学改变。”陆羽补充,“以及妊娠期母体生理变化对法医鉴定的干扰因素。”
陈振华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你小子,还是老样子,问问题专挑交叉领域的空白地带。进来吧。”
他推开旁边办公室的门。房间不大,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书和档案盒。空气里有旧纸张、化学试剂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混合的气息。
“坐。”陈振华指了指唯一的一把客用椅子,自己坐到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先说说,为什么突然对羊水感兴趣?跟最近的孕妇失踪案有关?”
陆羽坐下:“您也关注那个案子?”
“市局请我去看过第二具尸体。”陈振华点燃一支烟,“高度腐败,很多生物证据都降解了。但阴道残留物里检出两种羊水成分,这事确实蹊跷。”
他吐出一口烟:“警方现在的倾向是‘样本污染’,觉得是检验环节出了问题。但我知道他们私下在查另一种可能:两个孕妇同时遇害,羊水交叉污染。”
陆羽没说话。
“你妹妹在刑侦支队实习,对吧?”陈振华弹了弹烟灰,“她问我的问题,和你现在关心的方向,高度重合。所以我猜,背后是你这个‘外脑’在提供思路。”
“只是学术讨论。”陆羽说。
“学术讨论?”陈振华笑了,“陆羽,你大一那年跑到我办公室,说要选修法医课,我问你为什么,你说‘想了解死亡如何发生,才能更好理解生命如何诞生’。这话太文艺,我当时不信。”
他把烟按灭:“直到后来,你在‘周莉莉案’里的表现。”
陆羽的手指微微收紧。
周莉莉。
那个名字像一个开关,打开了记忆里封存的那个房间。
四年前,医学院停尸房。
大三的陆羽,刚结束妇产科见习,抱着法医课的作业本来找陈振华请教。晚上八点,教学楼空荡荡的,只有停尸房所在的负一层亮着灯。
推开门,他看见陈振华站在解剖台前,台上盖着白布,隆起一个人形轮廓。但奇怪的是,旁边还站着两个穿着警服的人。
“陆羽?来得正好。”陈振华招手,“过来看看这个。”
白布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女性的脸。苍白,但五官清秀,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第一看书枉 追嶵薪漳节
“周莉莉,28岁,小学教师。三天前被发现死于出租屋,初步判断是突发心脏病。”陈振华说,“但家属质疑,说她一直身体健康。”
陆羽走近。他先注意到死者的指甲:修剪整齐,涂著淡粉色指甲油,但右手食指的指甲油有轻微剥落。
“看这里。”陈振华指向死者颈部,“皮肤上有一条很淡的横向压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但生活反应不明显。”
一个刑警开口:“我们查过现场,没有找到绳索之类的物品。而且如果是勒颈致死,痕迹应该更明显。”
陈振华没回答,而是看向陆羽:“你看出什么了?”
陆羽盯着那条压痕。很细,宽度大概2-3毫米,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呈淡褐色。
“像电线?或者数据线?”他猜测。
“不对。”陈振华摇头,“电线勒痕会更清晰,边缘会有皮下出血。这个痕迹太‘干净’了。”
他又掀开白布更多,露出死者的躯干。腹部平坦,皮肤上有几处细微的皮疹。
“妊娠纹。”陆羽脱口而出。
两个刑警都愣住了。
“什么?”
“虽然很淡,但这是妊娠纹。”陆羽指著腹部下侧那些银白色的细纹,“她生过孩子,或者至少怀过孕。”
陈振华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没错。但家属说她未婚,也没有生育史。”
谜团。
陆羽的视线继续移动,落在死者小腿上。那里有几个圆形的、直径约1厘米的淡红色斑块。
“这些是”
“针孔。”陈振华说,“静脉注射的痕迹。但不在常规输液位置,而是在小腿静脉——这通常是吸毒者或长期卧床患者的选择。”
他看向刑警:“我建议你们查两件事:第一,她是否有过隐秘的怀孕史,孩子在哪里;第二,她是否接触过毒品,或者需要长期注射的药物。”
后来的调查结果,陆羽是在新闻里看到的:
周莉莉曾与一名有妇之夫交往,怀孕后被抛弃,独自引产。产后抑郁,开始滥用处方止痛药。死亡当晚,她用手机充电线缠绕颈部尝试自缢,但中途因药物作用昏迷,线松开后,死于心律失常合并窒息。
而最初那条“干净的勒痕”,是她三天前尝试用丝袜勒颈时留下的——丝袜弹性大,压迫力分散,所以痕迹不明显。
案件定性为自杀。
但陆羽记得最清楚的,是陈振华在结案后的那句话:
“陆羽,你看到妊娠纹,是因为你刚从妇产科见习回来,脑子里装着孕产妇的体征。而大多数法医,尤其是男性法医,第一眼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这就是跨学科视野的价值——有时候,真相藏在你的专业之外。”
办公室里,陈振华的声音把陆羽拉回现实。
“周莉莉案后,我知道你说的不是漂亮话。”陈振华又点了一支烟,“你真的在搭建那座桥——连接产房和停尸房的桥。所以你现在遇到的问题,我大概能猜到。”
他起身,从书架最上层抽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放在陆羽面前。
“这是我三十年来收集的妊娠期死亡案例,包括自然死亡、意外、自杀和他杀。里面有详细的尸检记录、组织学切片分析,还有几个”他顿了顿,“几个类似你现在调查的、涉及孕妇的悬案。”
陆羽翻开文件夹。首页是一张泛黄的尸检照片,女性,腹部隆起,妊娠约30周。照片边缘手写标注:“1989年,无名女尸,河边发现,死因溺亡,但胎儿体内检出镇静剂成分。”
“这个案子一直没破。”陈振华说,“母亲是溺死的,但胎儿在死前被注射了药物。为什么?谁干的?不知道。”
陆羽一页页翻过去。每一页都是一个破碎的故事,一个戛然而止的生命,一个未出生的孩子。
“陈老师,”他抬头,“您觉得,王娅和李萌的失踪,和这些案子有共性吗?”
陈振华沉默了很久。
“共同点只有一个:孕妇,这个特殊的生理状态,让她们既是受害者,又可能成为加害者。”他说,“妊娠会改变生理,也会扭曲心理。极端情况下,一个孕妇可能对另一个孕妇做出常人无法理解的事。”
“比如?”
“比如偷走对方的孩子——字面意义或象征意义。”陈振华声音低沉,“医学史上记载过‘假性妊娠’发展到极端的案例:女性坚信自己怀孕,甚至出现腹部隆起、胎动感等生理变化,但实际没有胎儿。为了维持这个假象,她们可能窃取他人的新生儿,或者”
他看向陆羽:“或者,杀死一个孕妇,取出胎儿,假装那是自己生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陆羽脑子里闪过那些线索:王娅的肚子大小与孕周不符、她借衣服掩盖羊水污渍、她失踪前接触过其他孕妇
“但这需要医学知识。”陆羽说,“取出活胎,不是外行人能做的。”
“所以如果是这样,嫌疑人可能有医学背景。”陈振华说,“助产士、产科护士、甚至医生。”
两人对视,都没有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