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半，持续胎心监护室。
刘梅被连接上机器。这一次，是真正的持续监测，护士每十五分钟记录一次，不允许家属触碰设备。
胎儿生物物理评分：2分（满分8分）。仅存的两分是呼吸运动和羊水量。
“立刻手术。”赵明远签字，“通知新生儿科准备抢救。”
陆羽负责和家属谈话。刘梅丈夫坐在谈话室，双手交握，指节发白。
“您妻子可能早就知道胎儿情况不好。”陆羽直截了当，“她之前是否出现过任何异常？比如突然停止抱怨孕期不适，或者情绪变得异常平静？”
丈夫沉默了很长时间。
“三周前，她有一天晚上突然大哭，说孩子不动了。我们连夜来急诊，做了b超，医生说胎心还在，但羊水有点少，让回去多喝水，定期复查。”丈夫声音干涩，“后来她就不怎么提孩子了。我以为她是想开了，现在想想她可能是绝望了。”
“绝望？”
“她之前流产过两次，这是第三次怀孕，保胎保得很辛苦。”丈夫眼圈红了，“上周她偷偷去另一家医院做了b超，回来没告诉我结果。但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浴室里小声说‘妈妈对不起你’。”
陆羽心里一沉。
“我们需要立刻手术。”他说，“孩子还有心跳，就还有希望。”
十一点，手术室。
麻醉、消毒、铺单。赵明远主刀，陆羽一助。
划开皮肤、脂肪、筋膜、腹膜。子宫下段横切口。
羊水流出来——不是清亮的，是黄绿色的、粘稠的混浊羊水，带着一股不正常的甜腥味。
“3度粪染。”赵明远声音低沉。
手伸进宫腔，托出胎儿。
是个女婴。全身皮肤被胎粪染成黄绿色，肌肉松弛，没有哭声。
新生儿科医生立刻接手，气管插管、吸痰、正压通气。一分钟后，微弱如猫叫的哭声响起。
“apgar评分：1分钟3分，5分钟5分。”新生儿科医生汇报，“需要转nicu（新生儿重症监护室）。”
孩子被匆匆抱走。手术台上，赵明远在缝合子宫。
陆羽看着那一盆混浊的羊水，忽然说：“赵老师，我能取一点羊水和胎盘组织吗？”
“干什么？”
“送病理。还有我想自己做个简单的镜检。”
赵明远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下午一点，医生值班室。
陆羽从病理科借来一台便携显微镜，正在看羊水涂片。苏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盒饭。
“还没吃？给你带了。”她把盒饭放下，凑到显微镜前，“看到什么了？”
“大量胎粪颗粒，炎症细胞，还有”陆羽调整焦距，“这些丝状结构。”
苏晴眯眼：“那是头发？”
“胎毛。还有上皮细胞。”陆羽直起身，“羊水混浊到这种程度，说明胎儿窘迫至少持续了48小时以上。但患者两天前的产检记录显示‘一切正常’。”
“所以她篡改了记录？或者收买了医生？”
“更可能是她利用了医生的认知盲区。”陆羽说，“当孕妇反复强调‘孩子很好’，并且出示‘正常’的胎心监护图时，医生容易倾向于相信。尤其当医疗资源紧张，每个病人分到的时间有限。”
苏晴沉默了。她打开盒饭，递给陆羽一双筷子。
“那你觉得，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明知道孩子可能不行了，还拖到最后一刻？”
陆羽接过筷子，没立刻吃。他看着显微镜载玻片上那些代表生命凋亡的细胞碎片。
“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延长性否认’。”他说，“当现实过于痛苦无法接受时，个体会制造一个虚假的正常状态，并尽全力维持这个假象，哪怕这个假象正在杀死他们想保护的东西。”
“她是在保护孩子？”
“不。”陆羽摇头，“她是在保护自己‘成为母亲’的可能性。如果孩子死了，她可能再也无法怀孕，或者无法承受再次失去。所以她在心里做了一个交易：只要不确认死亡，孩子就还‘活着’。哪怕这种‘活着’正在变成真正的死亡。”
苏晴觉得后背发凉。
“那你能理解她吗？”
陆羽沉默了很久。
“我能理解绝望。”他最后说，“但不能理解用谎言掩盖真相。医学的本质是面对真相，无论那真相多残酷。”
他吃了一口饭，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刘梅醒了吗？”
“醒了，但拒绝见孩子。她丈夫去nicu看了，说孩子身上插满了管子。”苏晴叹气，“赵主任让你下午去和她谈谈。”
陆羽放下筷子。
“知道了。”
下午三点，单人病房。
刘梅看着窗外，侧脸平静得像一尊雕塑。
陆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说话。两人沉默了三分钟。
“孩子会死吗？”刘梅先开口，声音没有起伏。
“nicu在全力救治。但缺氧时间太长，可能会有神经系统后遗症。”
“后遗症”刘梅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块坚硬的石头，“脑瘫？智力障碍？还是终身残疾？”
“现在还不知道。”陆羽说，“但活着，就有可能性。”
刘梅终于转过头，眼睛通红，却没有眼泪。
“陆医生，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她说，“不是孩子可能残疾，而是我我竟然松了一口气。当我听到她还有心跳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她还要继续拖累我’。”
她笑了，笑容扭曲得像哭：“我是个怪物，对吧？”
陆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问：“三周前，另一家医院的b超，到底看到了什么？”
刘梅的笑容僵在脸上。
然后她崩溃了。
“他们说脑室增宽，可能是脑积水建议羊水穿刺查染色体，但孕周太大了，穿刺风险高我就想，万一查出来是畸形，我要怎么办？引产吗？还是生下来一辈子照顾一个残疾孩子？”
她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所以我逃了。我假装没听到，我换医院，我伪造胎心监护我想，只要我不承认，事情就没发生。我甚至想，如果她在肚子里悄悄走了，也许对大家都好”
陆羽静静听着。等她哭声渐弱，他才说：“刘女士，医学能诊断疾病，但无法评判对错。你今天的选择，源于恐惧，不是恶意。而恐惧，是可以被理解的。”
刘梅抬起头，满脸泪痕。
“但理解不代表纵容。”陆羽继续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继续逃避，或者面对。如果选择面对，第一步是去见你的女儿。她正在为生存而战，她需要知道母亲没有放弃她。”
他站起身：“nicu下午四点允许探视。我会和那边打招呼，给你延长十分钟。”
走到门口时，刘梅叫住他。
“陆医生你为什么要帮我？我这样的母亲，值得吗？”
陆羽回头，想了想。
“我不是在帮你。”他说，“我是在帮一个刚来到这个世界、还没来得及认识母亲的孩子。至于值不值得——”
他顿了顿。
“在产房，我们只问‘能不能救’，不问‘值不值得’。这是医学的慈悲，也是医学的冷酷。”
门关上了。
病房里，刘梅终于放声大哭。
走廊上，陆羽靠墙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
“病例编号048：刘梅，胎儿宫内窘迫，患者否认与掩盖。心理学知识应用：延长性否认识别与干预。结果：新生儿存活，母亲开始面对。备注：胎心监护可能‘说谎’，但身体的真相不会。”
写完，他接到陆小雨的电话。
“哥！重大进展！我们找到王娅失踪前的最后一个联系人——也是一个孕妇，叫周倩，孕31周。而且周倩说，王娅失踪前一天找她借过孕妇装，说自己的衣服脏了！”
陆羽握紧手机。
“什么样的污渍？”
“周倩说像是水渍，很大一片，在裙摆位置。但王娅当时神色慌张，没多说就跑了。”
羊水。
陆羽脑子里闪过这个词。
“哥，”陆小雨压低声音，“周倩还提供了一个细节：王娅借衣服时，小腹的隆起程度和她说的孕周不太符。周倩自己孕31周，肚子比王娅大一圈。但王娅说她孕28周。”
孕周不符。
假肚子？
还是
陆羽看向窗外，阳光刺眼。
“小雨，查一下全市医院过去三个月，有没有孕28周左右胎死宫内、但尸体或胎儿去向不明的病例。”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哥，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陆羽打断她，“只是收集所有可能性。记住，我们是医生和警察，不是侦探。我们的职责是寻找真相，不是编故事。”
挂掉电话，他走回办公室。
桌上摊著刘梅的病历，旁边是那个胎心监护图纸——那些完美得可疑的加速波，像一串精心编织的谎言。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另一个关于孕妇的谎言，正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
陆羽坐下，开始写术后记录。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
像真相在黑暗里爬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