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八点十五分，妇产科医生办公室。
交班夜班的医生顶着黑眼圈，声音拖得像慢放的磁带：“昨夜新收五个，两个先兆早产保胎，一个胎膜早破，一个妊娠期高血压，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翻开病历夹：“28床，刘梅，孕39周，因‘自觉胎动减少半天’入院。胎心监护做了两次，都是nst（无应激试验）可疑型。但孕妇坚持说孩子没问题，就是今天懒了点。”
赵明远皱眉：“可疑型？图形呢？”
夜班医生把打印出的胎心监护图纸摊在桌上。两条曲线，一条是胎心率，一条是宫缩压力。乍一看，胎心率基线在正常范围（120-160次/分），有变异，也有加速——符合“反应型”的标准。
但陆羽已经俯身过去，手指沿着图纸缓慢移动。
“这里。”他点了点图纸中段，“持续15分钟，胎心率基线下移了5-10次，但没低于110。按照评分标准，够不上‘异常’，所以机器判为‘可疑型’。”
“但你看这些加速，”夜班医生指著几次胎心率的波峰，“幅度够，持续时间够，说明胎儿储备功能还行。”
陆羽没说话。他拿起第二张图纸，是两小时后的复查。图形和第一张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基线，同样的加速模式，连加速发生的时间间隔都差不多。
“太一样了。”陆羽低声说。
办公室安静下来。
“什么意思？”赵明远问。
“两次监护，间隔两小时，胎动模式、加速幅度、基线波动，相似度超过90。”陆羽抬起头，“这不符合生理规律。胎儿在宫内的状态是动态变化的，睡眠周期、活动周期，都会影响胎心模式。这种高度重复的图形，更像”
他停住了。
“更像什么？”
“更像机器设置好的模拟信号。”陆羽说，“或者，孕妇人为干预的结果。”
办公室里响起抽气声。
“人为干预？怎么干预？”
“口服或注射拟交感神经药物，比如特布他林，可以刺激胎儿心率增快，模拟加速。或者通过腹壁有节奏地按压、晃动，人为制造‘胎动’，诱导加速。”陆羽语速平稳，像在讲解解剖结构，“但药物作用下的加速，形态和生理性加速有细微差别：上升支更陡，下降支更缓，而且往往伴随基线的小幅上移。”
他指向图纸上的一个加速波：“比如这个。上升时间3秒达到峰值，但下降用了25秒才回到基线。生理性加速的上升和下降时间通常更对称。”
赵明远接过图纸，眯着眼睛看。几个年轻医生也围过来。
“你确定？”夜班医生声音有些干涩，“如果真是这样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陆羽说，“但我们需要确认。现在病人什么情况？”
“在病房，她丈夫陪着，情绪有点过于平静。”夜班医生回忆，“一般孕妇胎动减少入院，都紧张得不行。她反而安慰我们，说孩子就是贪睡，让我们别折腾。”
赵明远和陆羽对视一眼。
“查房。”赵明远合上病历夹，“陆羽，你跟我去28床。”
八点四十分，28床病房。
刘梅半靠在床头，脸色红润，正在吃苹果。她丈夫坐在床边削梨，动作慢条斯理。
“刘女士，感觉怎么样？”赵明远例行询问。
“挺好的医生，我就说孩子没事。”刘梅笑容自然，“可能就是昨天我累著了，他也跟着睡懒觉。”
陆羽站在床尾，目光扫过监护仪：生命体征平稳。他走到床边：“我能听听胎心吗？”
“刚才护士不是听过了嘛。”刘梅丈夫开口，语气温和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孩子睡得正香呢。”
“很快。”陆羽已经拿起胎心多普勒探头，涂上耦合剂。
当探头贴上腹壁的瞬间，陆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移动探头，在不同位置听。然后关掉多普勒，改用传统听诊器。
“怎么了陆医生？”刘梅问，笑容有点僵。
“胎心位置有点偏高。”陆羽说，“孕39周，胎头应该入盆了，胎心最强听诊点通常在脐下。但您这个，在脐平线位置。”
他放下听诊器，双手触诊腹部。先摸宫底高度：剑突下三指，符合孕周。然后触诊胎位
动作停住了。
“刘女士，”陆羽抬头，“您上次b超是什么时候？”
“上周三，在咱们医院做的。”刘梅说，“说是头位，一切正常。”
“b超单能给我看看吗？”
丈夫从抽屉里取出报告单。陆羽扫了一眼：单胎，头位，羊水量正常，胎盘位置正常。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陆羽的指尖刚刚感受到的胎头轮廓位置太浮。不像是已经入盆的胎头该有的固定感。
“我们需要再做个b超。”赵明远也察觉到了异常，“现在就去。”
刘梅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九点二十分，b超室。
探头在耦合剂润滑下滑过隆起的腹部。超声医生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赵主任，您看这里。”他指著屏幕，“胎头确实在盆腔入口上方，没入盆。但这不是最奇怪的”
他调整探头角度：“胎儿脊柱的曲度不太自然。还有，胎动——您看，我在这儿刺激了三次，胎儿肢体几乎没有回应。”
赵明远凑近屏幕。陆羽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图像一角：那是胎儿的胸腔区域，心脏在跳动，但心腔结构的清晰度
“能看下心脏四腔心切面吗？”陆羽问。
超声医生切换切面。图像出来了，但分辨率不高。
“羊水有点混浊，图像质量受影响。”医生解释，“但基本结构能看到，房室间隔应该是完整的。”
“应该？”陆羽捕捉到了这个词。
“就是看起来是完整的，但细节看不清。”超声医生有点为难，“要不请心脏超声的同事来会诊？”
赵明远盯着屏幕，沉默了几秒，转向陆羽：“你怎么想？”
“胎心监护图形可疑，胎头未入盆，胎动减少，羊水混浊。”陆羽语速平稳，“这些单独看都不算绝对异常，但组合在一起，尤其加上患者刻意制造‘正常’监护图形的行为，指向一个可能——”
他看向刘梅。孕妇躺在检查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嘴唇抿得很紧。
“胎儿可能已经宫内窘迫一段时间了，但被某种方式掩盖了。”陆羽说，“而患者自己知道。”
b超室安静得只剩机器风扇的嗡嗡声。
“立刻收住院，上持续胎心监护，查胎儿生物物理评分。”赵明远做出决定，“如果评分低于6分，考虑急诊剖宫产。”
刘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医生，我的孩子是不是已经不行了？”
这句话问得太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