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七点,“麦霸之王”ktv,306包厢。优品晓税惘 耕新罪哙
妇产科团建。
彩灯旋转,音乐震耳,空气里弥漫着啤酒、果盘和人类释放多巴胺的味道。年轻护士们抢著话筒唱流行歌,小医生们摇骰子喝酒,几个主任级别的坐在角落沙发里,聊著医院人事变动和医保政策。
陆羽坐在最靠门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橙汁。他在吃果盘里的西瓜,用牙签一块一块地插起,从边缘开始吃,留下整齐的方形瓜皮。
“陆医生!别光吃啊!来唱歌!”苏晴把话筒递过来,脸上带着恶作剧的笑。
周围立刻起哄:“来一个!来一个!”
大家都知道陆羽唱歌、呃很有特色。
赵明远坐在角落,端著啤酒杯,也看向陆羽,眼神里有种“让我看看你小子还能搞出什么花样”的意味。
陆羽放下牙签,接过话筒:“唱什么?”
“《生命之歌》!咱们科的科歌!”有人喊。
“那歌调太高,陆医生唱不上去吧?”
“那就《月亮代表我的心》,简单!”
陆羽在点歌屏上操作几下,音乐前奏响起。
《歌剧2》。就是维塔斯那首海豚音神曲。
全场瞬间安静。连摇骰子的都停了。
“陆、陆医生,”苏晴结结巴巴,“这歌咱要不再想想?”
陆羽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包厢中央,闭上眼睛。
前奏结束。
第一句歌词出口的瞬间——
“Дo on дoctpoeh——”
包厢里至少三个人手里的饮料洒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跑调。
是一种全新的、人类声带理论上不可能产生的频率和音准。每一个音都踩在钢琴键的缝隙里,在调与调之间的量子叠加态中游走。高音部分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低音部分像重型卡车换挡失败。
但陆羽唱得非常投入。他的表情虔诚得像在做一台精密手术,手指还随着节奏轻轻挥动。
赵明远手里的啤酒杯停在半空,表情凝固。
苏晴捂住脸,肩膀抖动。
当陆羽唱到那段著名的高音时,整个包厢陷入了某种集体癔症状态:有憋笑憋到抽搐的,有目瞪口呆的,甚至有开始怀疑自己的听觉系统是否发生了不可名状的病变。
三分四十二秒后,歌曲结束。
陆羽放下话筒,睁开眼睛,表情平静:“唱完了。”
死寂。
然后不知谁先鼓起掌,接着掌声稀稀拉拉响起,夹杂着明显的掩饰笑声的咳嗽。
“陆医生”一个年轻住院医小林忍着笑,“您这唱得,很有个人风格。”
“谢谢。”陆羽坐回位置,继续吃西瓜,“我气息控制还有待提高,副歌部分换气点没选好,导致第三段高音共鸣腔打开不充分。”
他说得如此专业,如此认真,仿佛刚才那场听觉灾难只是一次有待改进的技术演示。
苏晴终于忍不住,冲出去说要去洗手间。门关上的瞬间,走廊里传来她压抑不住的爆笑。
赵明远放下啤酒杯,走到陆羽身边坐下。
“陆羽。”
“赵老师。”
“你唱歌一直这样?”
“从记事起就这样。”陆羽叉起一块西瓜,“我试过声乐训练,老师说我音准感知有问题,但音域其实很宽。他说我如果能找准调,也许能唱得不错。”
“呃,其实也不必为难自己。”
“唱歌是一种呼吸训练。”陆羽说,“产科医生需要极强的肺活量和呼吸控制能力,尤其是长时间手术时。唱歌能锻炼膈肌和肋间肌。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唱歌时的情感宣泄,对医生调节心理健康很重要。我们每天面对生死压力,需要出口。”
赵明远看了他很久,最后说:“你这个出口,对听众的生理健康可能不太友好。”
陆羽想了想:“我一般只在家唱,偶尔科室团建时唱一唱。算是限量版伤害。”
这个冷幽默让赵明远嘴角抽动了一下。他喝了一大口啤酒,换了个话题:“你妹妹那个案子,有进展吗?”
陆羽动作停住:“赵老师怎么知道?”
“苏护士说的。”赵明远淡淡道,“她说你妹妹老打电话问奇怪的问题。两种羊水成分——有头绪了吗?”。。
“所以?”
“所以可能不是同一个人的羊水。”陆羽压低声音,“要么衣物在检验前被污染,混入了其他人的生物检材。要么”
他停住了。
赵明远接下去:“要么这个孕妇失踪前,接触过另一个孕妇。而且接触方式很密切,以至于羊水交换了。”
两人对视。
音乐还在响,隔壁包厢传来跑调的《情歌王》,但在这一刻,那些声音都退得很远。
“你报警了吗?”赵明远问。
“让我妹妹转告她老师了。”陆羽说,“但警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他们现在在查这个孕妇失踪前的行踪。”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陆羽,你知道医生最怕什么吗?”
“误诊?”
“不,是卷入不该卷入的事。”赵明远看着他,“医疗就是医疗,破案是警察的事。你是个好医生,但如果你把太多精力放在这些‘阴间技能’上,迟早会迷失。医生该站在生的一边,永远面向生命。法医、刑侦,那些都是面向死亡的职业。你在中间走钢丝,很危险。”
陆羽看着旋转的彩灯,那些光斑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赵老师。”他说,“您接过死胎吗?”
赵明远一怔。
“我上个月接了一个。孕24周,先天畸形,没有存活可能。产妇要求引产。”陆羽的声音很平静,“孩子出来时已经没有了心跳。很小,只有500克。我按照规程处理,但最后要写死亡证明时,需要填写死亡原因。”
他顿了顿:“那一刻我发现,我对‘死亡’的了解,仅限于教科书上的分类:呼吸衰竭、循环衰竭、多器官功能衰竭但那个孩子具体是怎么‘死’的,在他的心脏停止跳动前,那些畸形器官是如何一步步走向衰竭的,我不知道。”
“所以我想知道,”陆羽说,“生命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中间发生了什么。产科医生只负责‘来’的那一段,但如果我们不知道‘去’的样子,又怎么能真正理解‘来’的意义?”
赵明远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苏晴回来了,眼睛还红著,显然是笑出了泪。她挤到陆羽旁边:“陆医生,刚才那首歌我录下来了,能当手机铃声吗?绝对提神醒脑!”
陆羽认真思考了一下:“不建议。音频频率的异常刺激可能导致前庭系统紊乱,引发头晕或恶心。尤其是早晨刚睡醒时听到,可能增加跌倒风险。”
苏晴:“”
赵明远忽然笑了。那是陆羽第一次看到赵明远真正意义上的笑。
“行了,你们玩吧。”赵明远起身,“我年纪大了,先回去。”
他拍了拍陆羽的肩膀。
赵明远离开后,包厢里的气氛更放松了。有人点了《最炫民族风》,一群人开始群魔乱舞。
陆羽依然坐在角落,但这次他拿出了手机,开始打字。屏幕上是一个新建的文档,标题是《羊水成分异常的可能解释》。
他写了三条:
2 双羊膜囊双胎但一胎早期死亡吸收,残留羊水成分差异(概率25)
3 孕妇接触过另一名破水孕妇,且接触密切(概率10)
然后在第三条后面标注:“需确认失踪孕妇是否为产科医护人员、助产士、或孕妇瑜伽/培训课程工作人员。”
刚写完,陆小雨的电话来了。
陆羽走到走廊接听。
“哥!你神了!”陆小雨的声音激动得发颤,“我们查了,第二个失踪孕妇王娅,她真的是孕妇瑜伽教练!失踪前一周,她还在带课,学员里有三个孕妇!”
陆羽靠在墙上,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那三个学员里,”他问,“有没有人也在近期失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有一个。”陆小雨的声音压得很低,“李萌,孕28周,在王娅失踪后第三天,也报了失踪。但当时警方没把两起案子并案,因为失踪地点、时间、方式都不一样。”
“现在并案了?”
“正在申请。哥,你那个‘羊水交叉污染’的假设,可能真的成立了。如果王娅失踪前接触过李萌,而且接触时李萌已经破水”
“那么王娅衣物上的第二种羊水,可能来自李萌。”陆羽接上,“而李萌的失踪,可能和王娅的失踪有因果关系。”
“可动机是什么?”陆小雨困惑,“一个孕妇瑜伽教练,为什么要绑架自己的学员?而且她自己也怀孕啊!”
“我不知道。”陆羽坦白,“我不是刑警。我只能从医学角度告诉你:孕晚期妇女的激素水平和心理状态极不稳定,可能产生常人无法理解的行为动机。另外——”
他顿了顿:“如果王娅自己怀的孩子有问题呢?比如胎儿有严重畸形,可能无法存活。而李萌的孩子是健康的。在这种极端压力下,会不会产生替换的妄想?”
陆小雨倒吸一口凉气。
“哥,你这个想法太黑暗了。”
“医学不回避黑暗。”陆羽说,“我们每天面对的不只是新生命,还有畸形、死亡、绝望的家属。产科不是只有粉色婴儿毯和恭喜声,也有灰色和黑色。”
走廊那头,包厢门开了,苏晴探出头:“陆医生!你的歌又到了!《青藏高原》!快来!”
陆羽对电话说:“先这样,有进展告诉我。记住,这只是假设,需要证据。”
挂断电话,他回到包厢。
屏幕上已经开始播放《青藏高原》的前奏。众人看着他,眼神里充满期待——不是对歌声的期待,是对又一次听觉奇观的期待。
陆羽拿起话筒。
这一次,他开口前,先调整了呼吸。三次深长的腹式呼吸,让膈肌充分下降。
然后——
“呀啦索——哎嗨——”
高音冲上去的瞬间,至少两个人捂住了耳朵。
但陆羽唱得很专注。他的眼睛看着屏幕上的歌词,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读手术预案。他的手指在话筒上轻轻敲击,那是他在计算节拍。
苏晴一边笑一边录视频,手抖得画面都糊了。
赵明远如果还在,大概会摇头叹气。
但陆羽不在乎。
他知道自己唱歌难听。但他也知道,在这个高压的、时刻面对生死的职业里,能毫无顾忌地暴露自己的“缺陷”,本身就是一种勇气。
唱完最后一句,他放下话筒,对大家点点头。
掌声响起——这次是真诚的,带着笑意的掌声。
一个年轻护士笑着说:“陆医生,虽然你唱歌要命,但你刚才那个高音,把我宝宝都踢醒了——我怀孕24周,第一次胎动这么明显!”
陆羽眼睛一亮:“真的吗?胎动模式是什么样的?急促还是缓慢?局部还是全身性?”
护士愣住了:“就踢了一下啊。”
“一下是不够的。”陆羽已经走到她身边,“需要连续观察。这样,你现在坐下,我教你数胎动的方法。如果宝宝因为外部声音刺激产生过度活跃,需要监测是否有一过性缺氧的可能”
他开始认真讲解,用词严谨,语气温和,刚才那个唱歌跑调跑到西伯利亚的陆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妇产科医生陆羽。
苏晴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人的“不务正业”——法医、心理学、厨艺、甚至五音不全的唱歌——都不是分散他专业精力的杂耍,是他理解生命、连接生死、保持人性完整的独特方式。
晚十点,团建结束。
陆羽最后一个离开包厢。在走廊里,他遇到了一群刚结束聚会的心理科医生。
唐薇也在其中。
“陆医生。”唐薇笑着打招呼,“听说你今晚的演唱会很震撼。”
“谢谢。”陆羽点头。
“唐薇打量着他,“你看上去有点累。”
陆羽承认,“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一堆矛盾的细节,连假设都算不上。”
唐薇忽然说,“你可以直接告诉警方你的推测。”
“没有证据。”陆羽说,“医学假设需要实验室数据支持,刑侦假设需要物证链。”
“但你想查,在查。”
“我在思考。”陆羽纠正,“医生应该思考。至于查案,那是警察的事。”
唐薇笑了:“你真是我见过最矛盾的人。”
“矛盾是进步的起点。”陆羽说,“如果哥白尼不矛盾于地心说,如果巴斯德不矛盾于自然发生说,医学不会走到今天。”
他拦下一辆计程车。
“唐医生,下周见。”
车开走了。唐薇站在路边,看着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车子里,看到陆小雨发来的最新信息:
“哥,李萌失踪前的最后一次产检报告拿到了。b超显示:单胎,羊水偏少,胎盘前置状态。但有一行小字备注:‘疑似羊膜带?建议复查。’”
羊膜带。
那是羊水中形成的纤维带状组织,可能缠绕胎儿肢体,导致畸形甚至死亡。
陆羽的手指慢慢打着字:
“查王娅的产检记录。重点是:她的胎儿有没有畸形或异常发育问题。另外,查她失踪前是否有异常就医行为,比如突然取消产检,或者换医院。”
发送。
他看着窗外流动的夜色。
城市睡了,但产房还亮着灯,警察局还亮着灯,那些失踪者的家还亮着灯。
而生与死之间的那条线,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深灰。
他就站在这片深灰里,左手握着手术刀,右手握著厨刀,口袋里装着法医手套,脑子里转着心理学理论。
只要能在这片深灰里,多点亮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