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二十分,产房走廊。
陆羽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他刚结束那个32周胎膜早破的病例处理——孕妇保胎治疗,用上了促胎肺成熟的药,但早产风险依然存在。家属哭过闹过,最后被他用平静的语气分析了二十分钟“早产儿救治成功率与孕周的关系”,终于勉强接受现实。
“陆医生。”
陆羽睁开眼。护士苏晴站在面前,二十五六岁,齐耳短发,眼神活泼。
“你昨晚在手术室说的那些话,”苏晴压低声音,“‘血的味道不对’‘像尸体解剖’——现在整个护理站都在传,说咱们科来了个能闻血识病的法医医生。”
陆羽喝了一口冷咖啡:“传播速度符合医院八卦扩散模型,预计今天中午前会传到行政楼。”
苏晴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了,又赶紧忍住:“赵主任不太高兴。他说医生要有医生的样子。”
“医生的样子是什么样子?”陆羽问,“只能看ct和化验单,不能用自己的眼睛鼻子和脑子?”
苏晴愣了一下,摆摆手:“我不是来跟你辩论的。7床那个产后出血的,血色素掉到7克了,输血效果不好。赵主任让你去看看。”
陆羽放下咖啡杯,“7床,张秀芳,35岁,第三胎,昨天下午顺产,产后两小时出血500毫升,按压宫底后好转。但夜间持续少量出血,累计又出了200毫升。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但血色素持续下降。”
苏晴惊讶:“你记得这么清楚?”
“昨晚交班时听过一遍。”陆羽已经往病房走去,“她的病历有几个矛盾点:出血总量700毫升不算特别多,但血色素下降幅度超出了合理范围。要么是实际出血量被低估,要么是出血还在继续但我们没发现出血点。”
七号病房。
张秀芳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神志清醒。她丈夫坐在床边,一脸焦虑。
“医生,我老婆是不是止不住血啊?要不要再进手术室?”
陆羽没直接回答,先看了监护仪数据:血压110/70,心率96次/分,血氧99。平稳,但心率偏快——这是机体代偿的表现。
“张姐,我现在要给您做一下检查,可能会有点不舒服。”陆羽洗手,戴手套。
常规按压宫底:子宫收缩尚可,有少量暗红色血液流出。
腹部触诊:没有明显压痛。
但他没有停。
“苏护士,麻烦把窗帘拉上一半。”陆羽说,“角度对着窗户。”
苏晴疑惑地照做。清晨的光线斜射进来,在病床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光带。
陆羽俯身,几乎把脸贴到患者腹部上方,眼睛沿着光带的方向缓缓移动。
“你在看什么?”苏晴忍不住问。
“看皮肤颜色。”陆羽的声音很轻,“产后出血,如果血是往腹腔内流,腹壁皮肤会有颜色变化。教科书上说会出现‘ cullen征’或‘grey-turner征’,但那都是大量出血。微量出血时,颜色变化非常细微。”。光线斜射时能看出来。”
苏晴凑近看,看了半天:“有吗?”
“有。”陆羽直起身,“而且你们闻,病房里有种淡淡的甜腥气,结合她第三胎、曾有胎膜早破史,我怀疑是子宫动脉分支的假性动脉瘤破裂,出血缓慢渗入腹膜后间隙。”
丈夫听得脸都白了:“假、假性动脉瘤?那不是血管要炸了?”
“不是炸,只是血管壁损伤后形成的薄弱鼓包,像轮胎鼓包一样。”陆羽解释,“它会一点点渗血,不容易发现,需要做血管造影确认。”
他看向苏晴:“联系介入科,急诊盆腔动脉造影。如果确诊,可以直接栓塞止血。”
苏晴犹豫:“可赵主任只是让你来看看”
“所以我这不是‘看’出来了么。”陆羽已经拿出手机,“我直接给介入科打电话。患者等不起会诊流程。”
上午九点,介入手术室外。
赵明远匆匆赶来时,陆羽正坐在等候区,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盆腔血管解剖图谱。
“陆羽!谁让你直接叫介入科的!”赵明远压低声音但怒气明显,“流程呢?请示呢?”。”陆羽抬起头,“按流程,我该先写会诊申请,等您签字,再送到介入科,他们安排时间——可能今天下午,也可能明天。这期间患者可能突然大出血,或者因持续失血导致多器官功能损害。”
“那也只是可能!”
“法医学第一课:所有‘可能’在死亡发生后,都会变成‘必然’。”陆羽收起手机,“所以我的原则是,在‘可能’变成‘必然’前,阻止它。”
赵明远瞪着他,正要说话,介入手术室的门开了。
介入科主任走出来,表情放松:“找到了,右侧子宫动脉上行支的一个小假性动脉瘤,直径不到5毫米,已经用弹簧圈栓塞了。出血立刻止住。你们科这个年轻医生判断得很准啊,那么隐匿的出血都能想到。”
赵明远的表情僵在脸上。
陆羽只是点点头:“谢谢主任。患者大概多久能回病房?”
“观察半小时就行。这种微创手术恢复很快。”
等介入科主任离开,赵明远才慢慢转向陆羽:“你怎么想到的?”
“排除法。”陆羽说,“宫缩好,产道无裂伤,凝血功能正常,但持续失血——那就只能是血管问题。而血管问题里,动脉瘤的出血模式最符合:持续性、隐匿性、生命体征与出血量不符。”
他顿了顿,补充道:“其实和刑侦里的‘犯罪现场分析’一个道理:当所有明显线索都指向错误方向时,真正的答案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细节里。。”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下午科室业务学习,你来讲讲这个病例,讲你的分析思路。”
陆羽有些意外:“可以吗?”
“让你讲就讲。”赵明远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讲的时候别用‘尸体’‘解剖’这些词。用‘病例’‘分析’。”
“知道了,赵老师。”
中午十二点半,医院食堂。
陆羽端著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盘子里是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和一小份米饭。他吃饭的样子很特别:先把西兰花按大小排序,然后用筷子精确地夹起最小的一朵,送进嘴里,咀嚼二十下,再夹下一朵。
“你吃饭像在做实验。”
陆羽抬头。唐薇端著餐盘站在桌边,白大褂里穿着心理科淡蓝色的衬衫。
“唐医生。”陆羽点点头。
唐薇在他对面坐下,打量着陆羽的餐盘:“西兰花按大小顺序吃,番茄炒蛋里的鸡蛋和番茄分开吃——强迫症行为?”
“只是习惯。”陆羽夹起一块鸡蛋,“烹饪时讲究食材处理的顺序和精度,吃饭时也保持这种状态,有助于维持手指的精细操作手感。”
唐薇挑眉:“你吃饭的方式会影响你做手术的手感?”
“会。”陆羽很认真,“外科医生的手需要绝对稳定。而稳定性来自神经肌肉记忆。从切菜到缝合,本质都是精确控制刀刃与组织的相对运动。所以我把日常所有需要手部精细操作的活动,都当成训练。”
唐薇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难怪赵主任说你‘不务正业’。别人下班练打结,你下班练切菜。”
“切菜也是打结的一种。”陆羽说,“只不过结是打在食材的纤维结构上。”
这个比喻太过奇特,唐薇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她换了个话题:“我听说你早上用‘犯罪现场分析法’诊断了一个产后出血?”
“消息传得真快。”
“医院就这么大。”唐薇舀了一勺汤,“有个护士来心理科咨询,说她被你昨晚在手术室说‘尸体解剖’吓到了,做了一晚上噩梦。”
陆羽放下筷子:“我的错。以后注意措辞。”
“我倒觉得挺有意思。”唐薇看着他,“用死亡的知识去拯救生命——这种反向思维,很少有人能做到。”
陆羽平静回复,“生和死本来就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只看一面的人,永远看不到完整的真相。”
他说话时表情平静,像是在陈述“今天下雨”这样的事实。但唐薇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餐桌上轻轻敲击著,节奏稳定——那是思考时的无意识动作。
“陆医生。”唐薇忽然问,“你选修过心理学吧?”
陆羽动作一顿,看向唐薇。
“你的观察方式、推理逻辑,还有刚才那个‘硬币两面’的比喻,都带有明显的认知心理学和存在主义心理学的痕迹。”唐薇微笑,“而且,你说话时会不自觉地使用‘认知偏差’‘归因模式’这些专业术语。虽然你很克制。”
陆羽沉默了几秒。
“大三选修过一学期临床心理学概论。”他承认,“后来还蹭过几节研究生课。”
唐薇点点头,“那你应该知道,你这种把法医、心理学和产科混在一起的做法,在专业边界清晰的医学体系里,会被视为什么。”
“视为异类,‘不务正业’。”
“你不担心?”
陆羽吃完了最后一颗西兰花,放下筷子:“唐医生,你知道为什么产科的抢救成功率比其他科室高吗?”
唐薇摇头。
“因为产科面对的是两个人:母亲和孩子。而且这两个人共享一套循环系统,互相影响,但又彼此独立。”陆羽说,“所以产科医生必须同时具备两种思维:把母婴看成一个整体,又把她们拆成两个独立的系统去分析。这种‘既集成又分离’的思维方式,和法医解剖时的系统观、心理学分析时的整体观,本质是相通的。”
他端起餐盘起身:“我的‘不务正业’,是适用于我最‘务正业’的产科思维。下午还有业务学习,我先走了。”
唐薇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许久没动。
下午两点,妇产科会议室。
陆羽站在投影前,屏幕上是一张盆腔血管解剖图。
台下坐着二十多个医生护士,赵明远坐在第一排,面无表情。
“所以,在排除了宫缩乏力、产道损伤、凝血功能障碍这些常见原因后,我们需要像刑侦人员分析犯罪现场一样,去寻找那些‘不合理的合理细节’。”
陆羽换了一张图,是患者腹部皮肤的对比照片,他用红线标出了颜色差异区域。。在普通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在特定角度的侧光下,它暴露了腹膜后积血的可能。这就像犯罪现场,有时候关键证据不是血泊,而是墙壁上的一道轻微擦痕。”
有年轻医生举手:“陆老师,可我们平时哪有时间这样看病人啊?查房都是匆匆忙忙的。”
“所以我们需要训练自己的观察模式。”陆羽说,“我建议大家试试这个:每天找一个病人,花三分钟,不说话,只是观察。看她的皮肤颜色、呼吸模式、手指的细微动作、表情的微小变化。连续一周,你会发现你看到的东西,比过去一年都多。”
苏晴在台下小声说:“这不就是刑侦里的‘现场静观’吗?”
“是。”陆羽听到了,“但用在医疗上,它就是‘床旁静观’。原理相同:在静止和沉默中,让细节自己浮现。”
赵明远忽然开口:“陆医生,你这套方法,有科学依据吗?”
“有。”陆羽切换到最后一张ppt,上面是几篇文献标题,“2018年《急诊医学杂志》发表过研究,训练急诊医生使用刑侦观察技巧后,误诊率下降11。2020年《外科学年鉴》也有类似研究,外科医生术前观察时间增加一分钟,术后并发症发生率下降。”
他顿了顿:“这些研究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医学不仅是科学,也是观察的艺术。而我们可能已经丢掉了观察的能力,过于依赖仪器。”
会议室安静下来。
赵明远看着陆羽,许久,点了点头:“讲得不错。散会。”
人群散去时,苏晴走到陆羽身边,低声说:“赵主任居然没挑刺,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陆羽在收拾u盘:“他只是不喜欢不守规矩,但不抵触真正有用的东西。”
“那倒是。”苏晴想起什么,“对了,你妹妹中午又打电话到护士站了,说打你手机打不通,有个新问题要问你。我让她晚点再打。”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
等苏晴离开,陆羽才拿出手机,看到陆小雨发来的信息:
“哥,第二个失踪孕妇的衣物上检测出两种不同的羊水成分。法医说不可能,一个孕妇怎么能有两种羊水?除非她怀的是双胞胎——但失踪案卷里写的是单胎。这怎么回事?”
陆羽盯着屏幕,手指在边缘轻轻敲击。
两种羊水成分。
一个孕妇。
单胎。
矛盾的细节,就是突破口。
他回复:
“两种羊水成分的ph值和蛋白含量分别是多少?发给我。另外,查一下这个孕妇失踪前最后一次产检的b超报告,重点是羊水深度和胎盘位置。”
发送。
然后他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城市在阳光下运转,生老病死,每一秒都在发生。
而他站在产房与停尸房之间的那条模糊地带上,手里同时握著迎接生命的第一把剪刀,和解剖死亡的最后一把刀。
这很矛盾。
但也许,医学本身就是一场精心组织的矛盾。
而他,才刚刚开始学习如何与矛盾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