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妇产科第三手术室。
无影灯下的世界被分割成两种颜色：手术单的孔雀绿，和血。
“出血量估计800毫升了！”
麻醉医师的声音、器械护士的报数声、监护仪的警报声，在密闭空间里碰撞成一种高频的焦虑。手术台上，二十五岁的初产妇李莉已经意识模糊，苍白的脸上浮着一层冷汗。
主刀医生赵明远的手指在子宫切口内快速操作，额头渗出汗珠：“子宫收缩乏力，出血点不好找纱布！再填压！”
又是一股暗红色的血涌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穿过嘈杂响起，平稳得不像在抢救现场：“赵老师，让我看一下。”
赵明远抬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陆羽，科室里刚转正半年的住院医师，此刻正站在他身侧，微微眯着眼观察术野——那眼神不太像在看一个正在大出血的活体子宫，倒像是在端详什么需要仔细鉴定的标本。
“你看什么看！”赵明远压着火气，“去帮苏护士记录出血量！”
陆羽没动。他的视线在血液、羊水、组织的混合物上停留了三秒，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整个手术室瞬间安静的话。
“这血的味道不对。”
麻醉医师手一抖。器械护士瞪大了眼睛。
“陆医生你——”赵明远刚要训斥。
“不是单纯的子宫收缩乏力。”陆羽已经戴上第二层手套，声音依旧平稳，“羊水早破超过二十四小时，但你们闻，血腥味里混著一股甜腥气，很淡，像铁锈放久了的味道。加上羊水颜色是黄绿色不是墨绿色，胎粪污染程度和胎心下降的速度不匹配。”
他伸手，食指轻轻划过子宫切口边缘：“这里，浆膜层颜色发暗，不是急性缺血的那种苍白，是暗红色浸润——像不像尸体解剖时看到的慢性渗血扩散？”
“尸、尸体？”巡回护士的声音有点抖。
赵明远脸色发青：“陆羽！这是手术室！不是你的法医选修课！”
“所以应该是隐性胎盘早剥合并感染。”陆羽像是没听见，语速加快，“出血点不在宫腔表面，在肌壁间。按照法医病理学，这种出血会形成‘夹层血肿’，压迫血管反而让表面出血减少，误导我们以为只是宫缩问题。实际上血正在往阔韧带和腹膜后跑。”
他转头看向麻醉医师：“刘老师，麻烦再给一支广谱抗生素，覆盖厌氧菌。另外，备血再加800毫升，我怀疑已经有弥散性血管内凝血的早期表现。”
又看向器械护士：“给我长弯钳，还有，那把最细的解剖镊——对，就是像钟表匠用的那种。”
手术室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的滴答声。所有人都看着赵明远。
赵明远盯着陆羽看了两秒，咬牙：“按他说的做。陆羽，你来找出出血点。”
五分钟后。
当陆羽用那柄精细得不像手术器械的解剖镊，从子宫后壁肌层深处夹出一块3x4厘米的陈旧性血凝块，并准确结扎了下方两条正在渗血的小动脉时，监护仪上的胎心率先回升到110次/分。
“血止住了。”器械护士小声说。
“血压稳了。”麻醉医师长出一口气。
赵明远看着陆羽那双稳定得可怕的手——那双手刚刚完成的操作，精准度堪比血管外科医生——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说：“关腹吧。6吆看书惘 勉沸越毒”
凌晨一点二十分。
手术结束，母婴平安。产妇被推往复苏室。
洗手池前，赵明远挤了一坨消毒液，终于开口：“你怎么知道是隐性胎盘早剥合并感染？教科书上没写这种鉴别。”
陆羽正仔细清洗手指的每一道纹路，手法不像洗手，像在准备进行某种精细操作。“选修法医课时见过类似案例。死者是孕28周车祸外伤，尸检发现腹膜后巨大血肿，源头就是这种肌壁间胎盘早剥。当时教授说，活人如果发生这种情况，表面出血量和休克程度会严重不符，容易误诊。”
“所以你是靠‘闻味道’和‘看颜色’诊断的？”
“味道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羊水性状和生命体征的矛盾。”陆羽关上水龙头，“法医学强调‘矛盾的细节就是突破口’，产科也一样。”
赵明远盯着他：“你一个妇产科医生，大学选修法医课干什么？”
陆羽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手：“当时觉得，了解死亡怎么发生，也许能更好地理解生命怎么诞生。”
这个答案太过哲学，赵明远被噎了一下。他最后只说：“今天处理得不错。但以后别在手术台上提‘尸体’‘解剖’这些词。患者家属听见会怎么想？”
“知道了，赵老师。”
凌晨一点五十分，医生值班室。
陆羽刚换了洗手衣，方便面还没拆开，手机响了。屏幕显示“陆小雨”。
接通，妹妹元气十足的声音炸出来：“哥！你猜我今天在警校学了什么？颅骨测量！就是根据头骨推断年龄性别那种！老师还夸我手感好，说我有当法医的天赋！”
陆羽把手机拿远一点：“凌晨两点，你打电话就为了说这个？”
“哎呀我兴奋嘛！对了哥，我们有个案例分析作业，是真实案件改编——一名孕妇失踪三个月后在建筑工地发现尸体，已高度腐败。法医根据耻骨联合面推断年龄是22-25岁，但失踪名单里那个孕妇登记年龄是30岁。这是为什么啊？”
陆羽捏了捏眉心：“耻骨联合面的年龄推断在孕期会不准确。妊娠会导致骨密度和形态改变，尤其是经产妇。如果那具尸体生前有过多次生育，耻骨联合面会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另外，孕期激素变化也会影响骨骼代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哥我咋没想到呢。”
“因为你不是妇产科医学生。”陆羽打开方便面桶，“还有问题吗？我要吃饭了。”
“有有有！如果尸体腐败了，怎么判断她死前是不是孕妇啊？”
“看子宫。即使其他脏器腐烂，妊娠子宫的肌纤维增生肥大在镜下仍有特征性改变。另外，如果找到胎儿骨骼，可以通过骨骺大小推断孕周。”陆羽顿了顿，“但如果是早期妊娠，确实很难。所以——”
他忽然停住。
电话那头，陆小雨还在等：“所以什么？”
“所以你这个案例，可能根本不是同一个受害者。”陆羽慢慢说，“或者，失踪者的年龄登记是错的。案例里有她的产检记录吗？如果她做过产检，b超单上的孕囊或胎儿尺寸能更准确推算孕周，进而反推受孕时间，结合她末次月经日期，也许能发现年龄矛盾。”
长久的沉默。
“哥。”陆小雨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你这个思路我一点都没想到。我能把你的话写到作业里吗？。”
“随你。”陆羽掀开方便面盖子，“我要吃饭了。”
“等等！最后一个问题！哥，你当年为什么选修法医课啊？爸妈都说你莫名其妙。”
陆羽看着方便面上升腾的热气。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大二那年第一次进解剖实验室，福尔马林的气味里，他站在大体老师面前，忽然意识到：这些曾经活过的人，如此平静地把最后的秘密交给医学。而产房里那些拼命想要来到世间的生命，对这个世界还一无所知。
生死之间，需要一座桥。
而他，想成为那座桥的一部分。
“因为有意思。”陆羽最后说，“挂了。”
电话挂断。值班室恢复安静。
陆羽吃了一口方便面，凉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用笔写下：
“病例编号047：李莉，25岁，隐性胎盘早剥合并感染。法医病理学知识应用：出血模式识别。结果：成功。备注：手术台上不能提‘尸体’，会吓到同事。”
写完，他翻到本子前面一页，那里贴著一张剪报，标题是《本市三名孕妇离奇失踪，警方搜寻无果》。
剪报边缘，有他手写的几个小字：矛盾点：失踪时间均在孕24-28周。为什么是这个孕周？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眠。远方的某处，也许又有一个生命正在诞生，或者消逝。
陆羽合上本子，吃掉最后一口方便面。
值班电话响了。
“陆医生，产房来了个胎膜早破的，孕周才32周，家属情绪激动，您能过来一下吗？”
“就来。”
他起身，白大褂的衣角划过椅背。
新的一天——或者说，旧的一夜——还在继续。
而属于陆羽的、连接生死的那座桥，今晚才刚刚搭出第一块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