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见他神情严肃，以为他是对写论文这件事心有顾虑，立刻体贴地问道：“陈林同学，你以前……是不是完全没有接触过学术论文的写作？”
“是的。”陈林老老实实地回答。
“没关系，很正常！”顾铭大手一挥，“今天我正好有空，就先给你系统地讲一讲，一篇合格的本科毕业论文，都需要由哪些部分组成。”
说着，他很自然便进入了“授课模式”，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解起来。
“首先，是题目，这个要简洁明了，能概括你全文的内核内容。”
“然后是摘要和关键词，摘要就是用三五百字把你论文的研究目的、方法、结论都说清楚。关键词则是三到五个最内核的词语。”
“再往下，是目录、正文。正文是你论文的主体，要有引言、理论综述、研究设计、结果分析、结论与展望这几个部分……”
“最后，就是参考文献、致谢和附录了。”
顾铭讲得深入浅出，条理清淅，但陈林一个文科生出身的，听着这些陌生的专业术语，还是感觉云里雾里，脑袋里嗡嗡作响。
不过，他依然很努力地将顾铭说的每一个要点都记在心里，时不时还点点头，表示自己正在认真听讲。
顾铭一口气讲了十几分钟，喝了口水润润嗓子，才总结道：“大概的框架就是这样。你也不用太着急，可以先花点时间，构思一下毕业论文的选题。如果有什么初步的想法，随时可以来找我沟通。”
他看着陈林，语气放缓，充满了鼓励：“这事不急，在开学前，咱们把论文的选题和大致方向定下来就行。本来按照学校规定，本科生的毕业论文都需要写开题报告，还要组织答辩。不过你的情况特殊，水平我是绝对信得过的。只要咱们俩讨论确定了，开题报告这个环节，我就做主给你免了！”
听着顾教授这番体贴周到的安排，陈林反倒有些尴尬起来。
他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那个顾教授。”
“恩？”
“其实……我已经把题目定下来了。”陈林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相关的理论研究，还有推导和论证过程，我也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顾铭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过了足足好几秒，顾铭才象是刚从石化状态中解除，他眨了眨眼，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你的选题是什么？”
陈林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清淅地回答道：
“如何高效数值求解高维蒙日-安培方程，以计算大规模生成模型中数据流形的边界。”
“……”
顾铭再次愣住了，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大，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啦”一声刺耳的响动。
“蒙日-安培方程？！”顾铭的声音都忍不住升高了几分，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陈林同学，你知不知道，这个问题别说是本科生，就算是全世界最顶尖的那批应用数学家，都还没研究明白！”
他绕着桌子走了两步，似乎是在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然后才转过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看着陈林，提醒道：“科研，可不是考试做卷子，不是说你把知识掌握了就能解决的！那需要大量的文献阅读、无数次的尝试，甚至还需要一点点灵感和运气！”
看着顾铭这副如临大敌的紧张模样，陈林也知道是自己刚才的话把他给吓到了，连忙摆手解释道：“顾教授，您别激动，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没说自己把这个问题彻底解决了。我只是……只是顺着前人的思路，把这个问题的研究，往前稍微推进了一点点而已。”
听到陈林的话，顾铭稍稍松了口气，那总算是缓缓回落到了原位。
可紧接着，他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刚刚对于陈林那番豪言壮语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百分之百地、毫不尤豫地直接否认其可能性！
换句话说，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的潜意识里，竟然真的闪过了一丝“万一他真的做到了呢”的念头！
他这才意识到，陈林在过去这短短几天里所展现出的、那种近乎碾压式的恐怖天赋和深不可测的数学水平，已经不知不觉间，彻底颠复了自己走上学术道路二十多年来创建的、对于“天才”这个词的认知上限。
以至于，现在哪怕陈林说出要去解决一个世界级难题这种天方夜谭般的话，自己潜意识的第一反应，竟然都不是质疑，而是一种夹杂着惊骇与期待的复杂情绪。
顾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波澜，重新恢复了作为一名教授的沉稳。
他看着陈林，语气诚恳地建议道：“既然你已经有了自己的研究成果，那正好。我建议你先不用管那些格式上的东西，先把你的研究过程和结论，也就是论文正文的内核部分，写成一份初稿。”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写好之后，直接发给我。我先帮你看看内容上有没有什么问题。如果没有的话，那剩下的摘要、引言、参考文献之类的，就都是一些比较简单的格式工作了，到时候我再手柄手教你。”
这个提议正中陈林下怀。
他现在最头疼的，就是那些繁琐的论文格式和学术八股文，至于内核内容，他很有信心的。
陈林立刻点了点头，爽快地答应下来：“好的，没问题。那我大概花两周时间，先把初稿写出来。”
“两周？”顾铭闻言，眼角又忍不住跳了一下。
不过，这一次顾铭没有再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脸上挂着鼓励的微笑：“可以，时间上不着急，你自己把握好节奏就行。写好了，直接发我邮箱。”
“好的，谢谢顾教授。”
……
……
从数院办公楼出来，陈林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脚步一转，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燕南大学的学风还是没得说。
虽然现在正值暑假，绝大多数学生都已经离校，但图书馆里依旧被考研大军占得满满当当。一排排座位上，人头攒动，放眼望去，全是埋头苦读的身影。
有些座位即便没有人，桌上也堆着一座座小山似的、由各种复习资料和专业书籍垒成的高塔，强势地宣告着此处的“主权”。
有时候陈林不禁会想，这些人究竟图个啥？
他看到不止有一个座位，上面的书山上的灰尘都积了厚厚一层了，明显主人已经很久没来过，可那位置依旧被霸占着，让真正想坐下来学习的人望而却步。
不过，陈林没有找位子。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自习区，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视了一圈，很快，便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沉妍正坐在那里，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肩后，她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盯着眼前的笔记本计算机屏幕，白淅的手指时不时地在触摸板上滑动一下，似乎正在研究什么难题。
陈林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的身后。
他微微探头，目光落在沉妍的计算机屏幕上。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篇全英文的pdf文档。
算子谱理论……
一连串专业术语映入眼帘，陈林还没来得及细看，脑海中“小小数学家”的被动效果已然触发。
几乎是在一瞬间，沉妍正在苦苦思索的那道关于有界线性算子谱半径的证明题，在他眼中便清淅明了。
甚至，他的脑海里，还不止一次地浮现出了比论文中给出的方法更加简洁、更加巧妙的证明路径。
他正准备开口，用那种不经意的语气，点拨一下沉妍。
可就在他嘴巴微张，声音还未发出的那一刹那。
一直专注地盯着屏幕的沉妍，却象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忽然回过头来。
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对上了陈林的视线。
然后，她用轻柔但清淅的声音，缓缓说道：
“可以给我说说思路，但是不要直接告诉我答案。”
听到沉妍的话，陈林准备好的那句“友情提示”就这么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
他讪讪一笑，摸了摸鼻子。
好家伙，自己这是被预判了啊。
沉妍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那一瞬间的尴尬，只是很自然地将自己身边座位上那本厚厚的书拿了起来，放到一旁的书堆上，然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个空出来的位子。
陈林也没客气，拉开椅子，悄无声息地坐了下来。
图书馆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呼呼”声，混合着一股淡淡的书页的油墨与纸张的气味，让人心神不自觉地就宁静了下来。
他侧过头，压低了声音问道：“是现在就讲，还是你自己再想一会儿？”
沉妍几乎没有尤豫，那双清澈的眸子望向他，同样用气音回答：“直接说吧。”
她对自己的水平，还是很有数的。
这道题她已经卡了快一个小时了，各种思路都尝试了一遍，却始终找不到突破口。
她很清楚，这已经不是多花点时间就能解决的问题了，而是知识储备和思维层面上的硬差距。
与其在这里钻牛角尖浪费时间，不如直接向身边这位“外挂”请教。
“行。”
陈林点了点头，很自然地从她手边拿过了那支中性笔和一张写了几行推演便进行不下去的草稿纸。
他的笔尖在纸上落下，写的不是任何具体的演算步骤，而是一行行简洁明了的“提示”。
【1内核工具：盖尔范德-马祖尔定理（gelfand-azur theore）】
【2辅助公式：谱半径公式 r(t)= li (n→∞)||tn||(1/n)】
【3思路窍门：尝试构造一个特定的辅助算子，利用其与原算子谱半径的关系来完成证明。】
他只写了这三行，便停了笔，将草稿纸轻轻推回到沉妍的面前。
沉妍对他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又低头研究了起来。
陈林笑了笑，稍微欣赏了一下沉妍低头沉思时好看的侧颜，便做自己的事了。
他从自己的双肩包里拿出笔记本计算机，开机，整个世界瞬间便只剩下了他自己。
他没有急着开始动笔，而是先打开了流览器，在知网和一些国外的学术论文网站上，搜索了好几篇同样是关于微分几何领域的论文。
他并不需要看懂这些论文的具体内容。
他要学习的，是这些成熟的学术论文，是如何将那些冰冷、抽象的数学理论，用严谨、清淅、富有逻辑的语言组织起来，呈现给读者的。
陈林对照着网上搜到的范例，又将自己那三十五页写满了演算与推论的草稿纸在桌上放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半个小时后，他的脑海里已经构建起了一个清淅的写作框架。
他关掉所有无关的网页，新建了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
深吸一口气，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得益于之前在汉语言文学系打下的底子，写一篇长文章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至少在语言组织和逻辑结构上，他不会感到一窍不通，力不从心。
再加之这篇论文的内核内容，完完全全就是他这一个多星期以来的研究成果，每一个公式，每一个推论，都早已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对于自己的演算和推论，有着绝对的信心。
那三十五页草稿纸上的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符号，都是如此的简练、精准，字里行间充斥着一种纯粹的数学之美。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种美，太过骨感了。
而陈林现在要做的，就是用语言去丰富它的内函，将它从纯粹的理论，变成一篇可以被读者，额，至少是一部分读者看懂的论文。
光标在文档的顶端闪铄，陈林略一思索，便敲下了论文的标题。
标题敲定，他另起一行，开始搭建正文的骨架。
【1问题设置与方程形式】
键盘的敲击声清脆而富有节奏。
陈林进入了专注的状态，对于论文的思路也是越来越清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