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林感觉到了自己目前的状态，和他使用“小小数学家”称号解题时那种上帝视角般的、对答案了然于胸的感觉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原始的沉浸。
他想起来了，高三那年，自己为了冲刺高考，也曾有过几次类似的体验。
那时候，只要一坐下来刷题，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回过神来，往往就是两三个小时过去，而面前的试卷早已被写得满满当当。
这是一种被称为“心流”的状态。
既然是自己本身就拥有的能力，而不是系统带来的超规格外挂，那自然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陈林彻底放下心来，将全部的意识都投入到了眼前这篇论文的构建之中。
……
……
时间悄然流逝。
半个小时后，沉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笔。
成了。
按照陈林给出的那三条提示，她顺藤摸瓜，一步步推演，终于将那道困扰了她一个多小时的难题，完整地证明了出来。
那种壑然开朗的畅快感，让她感觉非常舒爽。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计算机右下角的时间——上午11:03。
该吃午饭了。
她转过头，准备叫上身边的陈林，问问他中午想吃什么。
可话到嘴边，她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只见陈林正襟危坐，后背挺得笔直，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笔记本计算机屏幕。
他的双手悬停在键盘上方，十指翻飞，快得几乎带出了残影，清脆的敲击声连绵不绝。
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仿佛在他和外部世界之间，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沉妍一愣，作为一名不折不扣的学霸，她认得这种状态。
这是无数科研工作者梦寐以求的、灵感迸发的沉浸式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人的思维会变得异常活跃和清淅，工作效率也会达到一个匪夷所思的高度。
这种状态，可遇而不可求，一旦进入，就绝不能轻易被打断。
就象一位艺术家抓住了转瞬即逝的灵感，任何一点外界的干扰，都可能让那宝贵的火花彻底熄灭。
只是，沉妍心里也升起了一丝小小的困惑。
有些奇怪。
之前，无论是帮自己解决建模竞赛的难题，还是在竞赛现场，当着梁天时院士的面破解那道难题时，陈林明明都表现得云淡风轻，从容不迫，就象是在做一道小学算术题，完全没有进入过这种全神贯注的状态。
怎么今天只是写一篇本科生的毕业论文，反而会如此投入？
沉妍想不明白，但她也没有去深究。
她唯一清楚的，就是自己现在绝对不能去打扰他。
于是，沉妍没有再出声，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想着等他自己从这种状态里退出来，再一起去吃饭好了。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陈林的侧脸上。
午前的阳光通过图书馆巨大的落地窗，柔和地洒了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脸颊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微微蹙着眉，嘴唇紧紧地闭着，那专注而认真的神情，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
沉妍看着看着，竟有些出神。
直到她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开始微微发烫，才猛地回过神来，象一只受惊的小鹿，迅速移开了视线。
她有些慌乱地抿了抿嘴，轻轻摇了摇头，仿佛是要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甩出去。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面前的计算机屏幕上，继续研究起了那份关于算子谱理论的pdf。
……
……
图书馆里的时间，在键盘清脆的敲击声和书页无声的翻动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刺眼，渐渐变得柔和。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呼——”
陈林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敲下最后一个标点符号，然后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伸了一个酣畅淋漓的懒腰，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噼里啪啪”地作响。
他看了一眼文档左下角的字数统计，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总字数：4837】
好家伙！
本来以为写一篇毕业论文会是件多么艰巨的工程，自己跟顾铭教授报备的两周时间，都还觉得有些紧张。
可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沉浸进去写了一个下午，竟然就已经完成了小一半的篇幅！
照这个进度，别说两周，最多再有三天，就能把初稿彻底搞定了。
陈林心里美滋滋地想着，下意识地转过头，想跟沉妍分享一下自己的喜悦。
结果一转头，就对上了一双清澈而幽静的眸子。
沉妍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虽然她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没什么波澜的模样。
但陈林几乎是在一瞬间，就从沉妍那看似平静的眼神深处，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委屈和埋怨？
陈林心里顿时有些奇怪。
不对啊？
他仔细地在脑海里回想了一下，从早上到现在，自己好象没做什么得罪她的事吧？
思路给得很克制，没有直接给证明步骤，充分尊重了她的学习体验。
坐下来之后，更是全程安静如鸡，连大气都没喘一声，应该没有打扰到她。
这委屈和埋怨，究竟从何而来？
陈林皱着眉头思索了足足几秒钟，他猛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稳稳地指向了下午四点。
陈林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看着沉妍，试探着，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问道：
“你不会一直从中午等我吃饭，等到现在吧？”
沉妍：“本来想等你一起去吃午饭的，等着等着，就过了午饭时间了。”
她顿了顿，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现在有点饿，我们早点吃晚饭吧。”
陈林：“……”
他看着沉妍那一本正经说出“有点饿”的模样，一时间感觉她有点呆萌。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陈林有点内疚又有点哭笑不得，连忙道歉，“我这一投入进去就忘了时间了，一定饿坏了吧？”
象以前的陈林估计就会问出：“你怎么不自己一个人去吃饭”之类的话了。
不过这段时间陈林还是有点长进的。
他站起身，一边快速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一边说道：“走走走！你想吃啥，我请客！
沉妍看他抱歉的样子，有点想笑但是忍住了，想了想说：“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江湖菜馆，就在学校东门外面，走路一刻钟就到了。”
陈林赶紧点头：“行，那就听你的。”
十五分钟后，两人来到了一家门脸不大，但生意异常火爆的小饭馆。
红色的招牌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川渝味道”四个大字，还没进门，一股混合着辣椒、花椒和各种香料的浓烈香气便扑鼻而来，瞬间就勾起了人的食欲。
从店里的人气也可以看出这家店的味道应该差不了。
还没到饭点，木质的方桌旁有了一些客人，谈笑声、碗筷碰撞声此起彼伏，充满了浓浓的烟火气。
“这家店我跟涵涵她们来过几次，味道很正宗。”沉妍一边轻车熟路地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空位，一边对陈林说道。
陈林坐下，看着菜单上那些一片菜名，他想起云清之前说过，说沉妍是川省人。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苏省人，陈林虽然也能吃点辣，但跟真正的能吃辣的川省人比起来，那点战斗力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不过，在自己有好感的女生面前，男人的胜负欲有时候就是这么莫明其妙。
他把菜单往沉妍面前一推，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你来点吧，今天必须照顾你的口味，咱们吃点地道的。”
沉妍也没客气，点了三个招牌菜：毛血旺、鲜椒鱼、鲜锅兔。
“老板，这三个菜，都要正宗辣度。”陈林特意探头，对着不远处忙碌的老板娘喊了一句。
老板娘闻言，诧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瞅了瞅他对面文静秀气的沉妍，善意地提醒道：“小伙子，我们这儿正宗辣度可不是开玩笑的，你确定？”
“确定！”陈林拍着胸脯，一脸的豪迈。
沉妍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却没有出声阻止。
很快，三道菜便被端了上来。
各色辣椒铺满了整个盘子，鲜红的辣油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的香气也愈发霸道。
“来，尝尝。”陈林热情地招呼着，自己则率先夹起一块挂着红油的毛肚，送进了嘴里。
入口的瞬间，毛肚滑嫩弹牙，麻辣鲜香的味道在口腔里瞬间爆炸开来。
好吃！
陈林眼睛一亮，正想再夸两句，一股蛮横霸道的辣意却如同燎原之火，从舌尖一路烧到了喉咙管。
“嘶——哈——”
他猝不及防，被辣得猛地吸了一大口凉气，舌头瞬间就麻了，额头上也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强忍着吐舌头的冲动，端起手边的茶水猛灌了一口，试图压下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可效果却微乎其微。
坐在对面的沉妍，看着他那副想装作若无其事，却又被辣得双眼泛红、眼泪都快出来的滑稽模样，终于没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后面一段时间，你是不是也每天都来图书馆自习啊？”陈林一边用纸巾擦着汗，一边强撑着转移话题，试图用聊天来分散自己对辣味的注意力。
沉妍夹了一筷子带着彩椒的鱼肉，吃得面不改色，听到他的问题，才摇了摇头。
“不是，”她放下筷子，看着陈林说道，“我后天就要离开津门了，要和我爸妈一起去西北旅游。”
她顿了顿，补充道：“明天得在家整理一下行李，所以今天专门过来，也是想跟你当面说一下这件事。可能要两三个礼拜以后才能回来了。”
“啊？这样啊……”
陈林闻言，心里涌起了一丝小小的可惜。
本来还以为接下来能有一段天天在图书馆见面的好机会，可以顺理成章地增进感情。
没想到，这还没开始，就要分开了。
而且，等她旅游回来，自己这边公司的事情估计也该正式激活了，到时候肯定会忙得脚不沾地，见面的时间只会更少。
不过，这些念头也只在他心里转了一瞬。
他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态，脸上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那挺好的，和爸妈出去玩玩放松一下，玩得开心点。”
“恩。”
沉妍点了点头，看到陈林又被辣得直吸凉气，便将自己面前那瓶还没开封的豆奶推了过去。
“喝这个吧，能解辣。”
“谢了。”陈林如蒙大赦，赶紧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就灌下去了大半瓶。
冰凉香甜的豆奶滑过喉咙，总算是将那股灼热感压下去了一些。
“要不要……我帮你带什么礼物回来？”沉妍看着他，主动问道。
陈林心里一动，看着她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眸子，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专门给我买礼物了，太麻烦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期待：“不过，你要是看到了什么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帮我一起带一个吧。”
沉妍闻言，微微一愣，随即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便漾起了一丝笑意，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好。”
……
……
8月1日，早上8点半。
一缕金色的阳光越过窗檐，穿过玻璃，在课桌上投下了一块明亮的光斑。
清风拂过窗帘，窗外传来阵阵尖锐而绵长的蝉鸣，宣告着又一个炎热夏日的到来。
趴在桌上的陈林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了有些沉重的眼皮。
“啊……”
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从桌上抬起头，只觉得全身的肌肉都有些酸痛，尤其是脖子。
不过，这点小问题，对于被“小小健将”称号强化过的身体来说，并不算什么。
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四肢，活动了一下颈椎，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骨骼脆响，那股酸痛感很快便烟消云散了。
过去这一个多礼拜，因为沉妍不在学校，陈林也就懒得再去人满为患的图书馆了。
他随便在教程楼里找了个专门为考研大军划出来的自习教室，每天猛肝自己的毕业论文。
可惜的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天在图书馆之后，他就再也没能进入过那种效率奇高的“心流”状态。
这导致他的论文进度，远不及最初的预期，搞得陈林心里都有了一点点小小的烦躁。
没想到，就在昨天晚上，他吃完晚饭回到教室，刚坐下没多久，那种熟悉的感觉竟然又不期而至。
他立刻屏气凝神，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入了进去，文思泉涌，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起。
这一口气，就直接搞到了后半夜。
他甚至都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只记得后来实在困得厉害，眼皮都快睁不开了，刚想掏出手机看个时间，脑袋一沉，磕在桌子上就失去了意识。
这些考研教室晚上是不断电的，再加之现在是暑假初期，学校管理也比较松懈，所以并没有人过来巡查叫醒他，于是他就这么在教室里一觉睡到了天亮。
说起来，现在几点了？
陈林摸出裤兜里因为电量过低的手机，皱了皱眉，决定先回家冲个澡，还要给手机充上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