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林仔细地思考了一下,常开的方案诚意确实已经拉满了,对自己的要求也非常合理,几乎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就在他已经在考虑该如何措辞,正式开口答应的时候,常开却又一次展现了他那八面玲珑的处事手腕。
他体贴地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温和得象个邻家长辈:“陈林同学,你不用这么着急做决定。”
“我知道,梁老肯定也非常欣赏你。等会儿会场里的活动结束,他一定会找你谈的。年轻人嘛,多听听,多看看,总是没错的。”
常开的语气充满了善解人意的宽厚,“你听完梁老给你的建议,再结合我刚刚提供的方案,两相对比,选择一条对你个人发展最有利的路。无论你最后怎么选,学校都支持你。”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现了对学术泰斗的尊重,又彰显了燕南大学的开明大度,更是把选择权完全交还给了陈林,姿态放得极低。
当然,常开没有对陈林说明的是,他这番“以退为进”的背后,藏着的是对自己判断的自信。
他推测,梁天时很难拿出比他更吸引陈林的方案了。
这倒不是常开已经自大到觉得燕南大学的家底比华清或者燕北更厚。
但是,常开有一个梁天时无法比拟的巨大优势——资源的直接分配权。
他在燕南大学虽然不搞一言堂,但作为一把手校长,他对校内资源的调动和倾斜,有着极大的话语权。
他说要成立专项小组,法律援助中心就得抽调最强的学生和教授;他说要校企平台投资,投资委员会就要开会议讨论投资的金额和方案。
反观梁天时,德高望重不假,桃李遍天下也没错。可他毕竟已经从国家科学院的领导岗位上退下来多年了。
如果陈林想走学术道路,梁天时一句话,把他运作到燕北数院,那绝对是轻而易举。
因为对于燕北大学来说,接收一个陈林这样的天才,培养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未来的学术产出却是不可估量的,这相当于天上掉馅饼,白捡一个大便宜,校领导们只会举双手双脚欢迎。
但支持陈林本科毕业后创业,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这是需要实打实地投入真金白银和人脉关系的事情。
在这个层面上,梁天时说话就没那么管用了。
燕北大学的经费肯定比燕南大学多得多,但这块巨大的蛋糕,早就被分得明明白白。
校内那么多大牛教授、天才学生、国家重点实验室、国家战略级科研项目,一个个都象嗷嗷待哺的幼崽,眼巴巴地盯着校领导手里的每一分钱。
燕北的领导层,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刚刚转校过来的数学天才,就打破早已稳固的资源分配格局,像常开这样下重注,从那些早已功成名就的院士、教授嘴里虎口夺食?
不可能的。
就算是梁天时自己的得意门生,如今已是燕北数院国际数学研究中心主任的冯云海,他就算愿意帮陈林,又能拿出多少资源呢?
他手底下那么多教授和研究员要养,他自己也带了一大帮博士生硕士生,等这些人把燕北数院分下来的经费瓜分完毕,轮到陈林这个外来户,还能剩下多少汤汤水水?
高校,从来就不是一个纯粹的象牙塔,它同样是一个复杂的人情社会和利益江湖。
常开深谙此道,所以他才敢如此笃定。
……
就在常开话音刚落,一个苍老却依旧洪亮有力的声音,从会场门口的方向传了过来。
“常校长动作很快啊!”
三人闻声转头,只见梁天时正缓步走来。在他身侧,冯云海和龚覃一左一右地陪着。
常开的反应快得惊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切换到了一种恰到好处的躬敬。
他快步迎了上去,微微躬身:“梁老,您出来了。刚才我有点急事想跟陈林同学交代一下,就先带他离场了,没打扰到您吧?活动是结束了吗?”
梁天时看了他一眼,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表情很平静:“恩,还剩下评委讲话和颁奖的环节,我就不参加了,先走一步。”
说着,他的目光便越过常开,径直落在了陈林身上。
“陈林同学,”梁天时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里说话不方便。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想请你到我的办公室,我们单独谈谈。”
气氛,在这一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陈林下意识地和常开交换了一个眼神。
常开立刻心领神会,他朝着陈林,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点头。
陈林心中稍定。
他转向梁天时,态度躬敬地回答道:“好的,梁老,能得到您的指点,是我的荣幸。”
……
半个小时后,华清大学,数学科学中心某栋办公楼内。
梁天时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阳光通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照得空气中飞舞的微尘都清淅可见。
四周高大的书柜里塞满了各种厚重的学术专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书香与沉稳的木质香气。
“所以,你已经决定,不读研究生和博士了?”
梁天时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恩。”陈林坐在他对面的待客沙发上,坦然地点了点头。
尽管看到这位老人露出这样的表情,让他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但他还是决定快刀斩乱麻,实话实说。。
但对于拥有“小小数学家”称号的陈林而言,那纯粹是浪费时间。
既然如此,接受常开校长的建议,尽快把公司开起来,实行自己初步的快速积累资金的计划,才是对他而言最优的选择。
听到陈林肯定的回答,梁天时缓缓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良久。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为什么常开这么精明的人,会那么放心地让自己和陈林单独谈。
原来,他在知道陈林正在筹备创业以后,就直接开出了真金白银的支持条件。
梁天时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常开的眼光,是真的毒辣。
不要说是燕北大学了,就算是梁天时以前担任副校长的华清大学,只要是和经费相关的事情,梁天时现在也是说不上话的。
本来梁天时还想着,如果陈林是家庭生活困难,需要资助,那他自己掏腰包,拿十几二十万出来,供他读到博士后都绰绰有馀。
可创业那是个无底洞。激活资金动辄数百万,后续的投入更是难以估量。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个人能力所能及的范畴。
梁天时缓缓摇了摇头,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天意弄人啊!
自己从一线退下来以后,以后一直花费心血为国家发现和培养数学人才,终于发现了一个陈林这样难得的数学天才,却偏偏无法引导他走上那条自己认为最光辉、最正确的求真求知之路。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重。
陈林看着梁天时脸上那掩饰不住的落寞,心里也有些不好受。他想了想,开口安慰道:“梁老,您也别太难过了。我虽然决定创业,但也接受了常开校长为我安排的,燕南大学‘特聘研究员’的职位。以后在精力允许的情况下,我还是会参与一些学术研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