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梁天时才重新睁开眼，转头看向他。老人脸上的失落之色稍稍褪去，多了一丝欣慰。
他目光柔和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缓缓说道：“你说得对，我毕竟是老了，思想也跟不上你们年轻人了。未来的路，终究还是要靠你们自己去走。”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无比郑重。
“不过，我还是希望能满足我这个老头子小小的心愿。”
“您请讲。”陈林立刻坐直了身体。
梁天时凝视着他，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里，燃烧着一团炽热的火焰，那是一个老一辈科学家对国家、对民族最深沉的期盼。
“我希望你哪怕以后再忙，也不要彻底离开数学的学术研究。”
“我希望有一天，你能拿到菲尔兹奖。”
“代表我们的国家，站在世界数学界最高水平的舞台上，向全世界展示你的才华！”
菲尔兹奖？
那是什么？
陈林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对这个名词毫无概念。
但是，他能清淅地感受到，眼前这位老人说出这句话时，声音里那份沉甸甸的分量，以及眼神中那份灼热的期盼。
陈林的心，被这股情绪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没有丝毫尤豫，郑重地点了点头，用自己最诚恳的语气，许下了一个他此刻尚不明白其分量的承诺。
“好，我答应您。”
高速路上，顾铭教授那辆通体漆黑的电车，平稳地向前疾驰。
车内冷气开得很足，将午后的燥热隔绝在外。
陈林以一个舒服的姿势半靠在后排柔软的座椅上，心里猜测着这辆车估计是顾铭教授从国外回来后新买的。
他虽然连驾照都没有，对电车更是一窍不通，连车头挂着的那个标志是哪个牌子都认不出来，但这并不防碍他从那极具未来感的内饰设计、任何零噪声的静谧性，以及平顺到让人昏昏欲睡的乘坐体验中，判断出这辆车的价格绝对不菲。
陈林心里琢磨着，等自己的公司走上正轨，赚到第一桶金，就把家里那辆开了快二十年的老爷车给老爸换了，也给他买一辆这种又安静又舒服的高级电车。
正胡思乱想着，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0714数学建模竞赛线下交流】的微信群里有了新消息。
紧接着，带队老师曲乘风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曲乘风和四个女生站在一起，沉妍手里捧着一座金光闪闪的奖杯，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陈林看着照片，忍不住笑了笑。
陈林：【恭喜恭喜！我就不去了，已经被常校长绑回学校了，你们玩得开心点。
他这话一发出去，群里顿时热闹了起来。
曲乘风：【哈哈哈，陈林同学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校长亲自接送，这待遇可不一般！】
李子涵：【不是吧？这么急？那我们的庆功宴主角少了一个啊！不行，这顿你先欠着，回津门必须补上！】
张蓉：【对对对，必须补上！】
孙静：【陈林同学太可惜了，下次一定！】
陈林笑着回了个“没问题”，刚准备放下手机，屏幕上又弹出了一个新的微信信息。
是沉妍的私聊。
沉妍：【奖金估计要下个月才能发下来，到时候我直接把说好的六千块一次性转给你】
沉妍：【你暑假还回江都吗？还是就留在津门了？】
看到这个问题，陈林才猛然想起来，自己还没跟孙宇联系，去看他已经找好的出租房。
但是今天等回学校把事情办完，时间也比较晚了，看来是得先在406寝室临时凑合几晚了。
不过原来那三兄弟应该都回家了，其实就是陈林自己一个住。
陈林：【不回去了，就待在津门】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秒回。
沉妍：【好，我过两天也回津门。到时候，我请你吃饭】
陈林看着屏幕上这简短的一行字，愣了一下，随即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心里，那叫一个暗爽。
倒不全是因为那即将到袋为安的六千块奖金。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和沉妍之间的关系，因为这次杨涵的莫明其妙横插一道，反而阴差阳错地，又进了一大步。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陈林对沉妍的性格已经基本摸透了。
沉妍看着外表清冷，不善言辞，但是个社交直球选手，她不会说什么场面上的客套话。
既然她亲口说了，要单独请自己吃饭，那就绝对不是随口一提，而是真的以后会一直找自己吃饭。
这意味着，接下来自己将会有很多和她单独相处的机会。
这可比之前那种“付费咨询”的合作关系，要亲近得多了。
不错，不错。
陈林心情大好，关掉微信，正准备刷刷微博和贴吧，看看今天又有什么乐子，他身旁的常开校长正好打完了电话。
常开转过头，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对陈林说道：“陈林同学，我刚才已经和教务处的孔主任说好了。相关的申请材料，他们那边会立刻准备好。等我们一到学校，就先去他办公室，先把你的转专业手续给办了！”
陈林闻言，立刻应了一声：“好的，那就麻烦校长了。”
正在专心开车的顾铭教授，通过后视镜看了陈林一眼，忽然开口问道：“陈林同学，你这个暑假，是打算一直留在学校，不回去了吗？”
“恩，是的。”陈林点了点头，“津门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
“那正好。”顾铭的语气里透着热情和欣赏“我们可以约几个时间，先把数学系那几门专业必修课的卷子做了，学分修满。然后，我再抽空单独给你辅导一下，教你怎么写毕业论文，把这个也尽快搞定。”
“没问题，麻烦顾教授了。”陈林答应得十分干脆。
常开在一旁满意地点了点头，补充道：“公司成立的事情，你也不用操心。我回去之后就会立刻开始安排，让学校的专业团队先拿出一个和彭总那边的对接方案。等有了初步的消息，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你的。到时候还需要你这边联系彭总。”
说着，他已经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点开微信，调出了个人二维码。
“来，陈林同学，我们加个好友，方便以后联系。”
陈林连忙也拿出手机，扫码添加。随着“滴”的一声轻响，常开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紧接着，常开又发来一张名片推送。
【燕南大学-数院-顾铭】
陈林顺手也点了添加。
看着事情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常开整个人也彻底放松了下来，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招牌式的和善笑容。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陈林，问道：“对了，陈林同学，刚才在梁老办公室，你们都聊了些什么？我看梁老出来的时候，表情可有点复杂啊。”
“也没什么，”陈林实话实说，“就是跟梁老解释了一下我的个人选择，他老人家虽然有点失望，但最后还是表示理解了。然后我答应他，以后不会完全放弃科研，在精力允许的情况下，还是会做一些研究的。”
说到这里，陈林顿了顿，想起最后那个郑重的承诺，补充道：“哦，对了，还答应他，以后会努力去冲击一下那个菲尔兹奖。”
常开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可正在开车的顾铭，听到陈林的话却非常意外，几乎是下意识地通过后视镜，用一种极度震惊的眼神看向陈林，确认道：“菲尔兹奖？！”
“对。”陈林被他这反应搞得有点莫明其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奖。我看梁老当时那个眼神，特别期待，我也不好意思让他老人家失望，就答应下来了。”
听到这话，顾铭的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用一种严肃的语气，开始为陈林科普。
“陈林同学，这么跟你说吧，菲尔兹奖，你可以认为就是数学界的诺贝尔奖。”
“这个奖项，每四年才评选一次，每次获奖者不超过四人。而且，它有一个极其严苛的规定——获奖者的年龄，必须在四十岁以下。”
顾铭的声音格外清淅：“这个规定，就是为了表彰那些在职业生涯早期，就做出了最顶尖、最重大发现的年轻数学家。”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到目前为止，我们国家还没有任何一位我国国籍的数学家，获得过菲尔兹奖。”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林听完顾铭的介绍愣住了。
他这才明白，梁天时院士那句嘱托背后，究竟承载了多么沉甸甸的期望。
那是一种超越了个人荣辱，寄托了整个国家、整个民族学术尊严的厚望！
顾铭从后视镜里看到陈林沉默不语，以为他是被这个奖项的难度和分量给吓到了，连忙开口安慰道：“当然，你也不用压力太大。这个目标确实还非常遥远。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充满了坚定与鼓励：“以你的天赋，是真的有希望可以去尝试一下的！这个暑假，我们就从你的毕业论文开始，把它当作你熟悉科研、迈向这个目标的第一步！”
陈林缓缓地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他倒不是被所谓的难度吓到了。
在“小小数学家”称号的加持下，任何数学难题在他面前，都只是时间问题。
他只是在冷静地分析。
顾铭刚才的话，让陈林大概清楚了——想要拿到菲尔兹奖，就必须在年轻的时候，做出足够重量级的成果。
年龄自己完全符合。
现在唯一缺的，就是一个足够重量级的成果。
陈林的心思活络了起来。
看来，等回到津门，安顿下来之后，得找个时间，定定心心地在网上搜罗一下，看看自己要找一个什么研究方向，搞个牛逼点的成果出来了。
经过两个小时不到的车程，顾铭教授的电车平稳地驶入了燕南大学的校门。
暑假期间的校园，褪去了平日里的喧嚣与活力，显得格外宁静。
主干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偶尔几个背着书包、行色匆匆的身影，大概是留校备战考研的本科生或者是做科研的研究生。
车辆在办公楼前停稳，三人落车。
陈林从后备箱里拉出自己的行李箱，轮子在平整的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
三人一路直奔教务处。
教务处办公室里，那位孔主任早已泡好了茶，备齐了材料，正襟危坐地等侯着。看到常开推门进来，他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堆满了躬敬的笑容。
“校长，您回来了！”
常开摆了摆手，侧身让出身后的陈林，开门见山：“老孔，这位就是陈林同学，转专业的事，抓紧办一下。”
“好的好的，没问题！”孔主任连声应道，目光落在陈林和他手边的行李箱上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但很快就被职业的微笑掩盖了。
接下来的流程，快得让陈林都有些咋舌。
只能说，有校长亲自坐镇督办，孔主任亲自上手，旁边还有两个年轻老师打下手，三人配合得行云流水。
“陈林同学，来，这份转专业申请表，在这里签个字。”
“这份个人信息确认书，你看一下有没有问题，没问题也签一下。”
“还有这张”
“好了，纸质材料齐了，小季，你来系统里操作一下。”
那位叫小季的年轻老师，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作响，一顿操作猛如虎。
不到十分钟，他就抬起头，朝孔主任点了点头。
孔主任立刻转向陈林，脸上笑得象一朵盛开的菊花：“陈林同学，都弄好了。你现在可以登录一下学校的内部系统，确认一下你的个人信息。”
陈林掏出手机，熟练地登入学校的教务系统。点开个人信息页面，他定睛一看，果然，原本的【文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已经赫然变成了——
【数学科学学院-数学与应用数学专业-应用数学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