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呼吸声,在池遇拿出钥匙串时,骤然停顿了。
“钥匙?”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干涩,语速也快了几分,“四楼的?你是从哪里弄到的?有什么用?”
“这两把钥匙一把是四楼档案室的钥匙,一把是三楼上四楼的钥匙。至于怎么来的,这是我的秘密。”池遇选择了最安全、也最接近事实的说法。他没有透露自己伪装成护工以及与2020周旋的细节,但“捡到的”是事实,且指向“护工”这个身份,与409所知他“引发了动静”的模糊信息能联系起来。
“档案室?”对方咀嚼著这个词,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诧异,而非惊喜或了然,“四楼为什么会有档案室?你进去过?”
池遇心中一凛。不对。对方的反应很奇怪。一个以逃离为目标的组织,面对可能是重要线索的“四楼档案室”钥匙,第一反应竟然是质疑其存在?而非追问里面有什么?除非他们根本不知道四楼有档案室,或者,他们认为那不该存在?
“你不知道档案室?”池遇的声音也带上了疑虑。这太不合理了。旧印钢笔的答案指向那里,而这个“灯塔”组织却对此一无所知?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其低沉、仿佛压抑著某种复杂情绪的叹息。“d区的档案室不应该存在在四楼。”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池遇心中刚刚燃起的一丝“找到组织、信息对接”的期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刺骨的寒意。不应该存在在四楼?那应该在哪里?
“而应该在一楼。”沙哑的声音继续说道,每个字都敲打在池遇紧绷的神经上,“所有区域的日常档案、病历、评估记录,按照规定,都应该存放在本区域一楼的核心档案室,由专人管理和调阅。 这是‘迷宫’的基础规则之一,也是确保信息隔离和区域管理的基本设置。四楼那是2级以上病人活动和高危实验区域,怎么可能把档案室设在那里?那不安全,也不合规。”
池遇的呼吸微微屏住。一楼?他醒来就在d区,活动范围基本在三楼、四楼和食堂,从未去过一楼,也没想过档案室应该在别处。
冷汗,瞬间浸湿了池遇的后背。
“你进去过那个所谓的‘四楼档案室’?”沙哑的声音追问,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进去过。”池遇艰涩地承认。
“里面有什么?”对方立刻问。
“一些陈旧的病历档案,纸张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而且,里面有疑似看守者的‘东西’,他并没有显露出样子,不过听发出的声音应该不是一个正常的人类。”池遇描述道,心脏沉到了谷底。如果档案室是假的,那些病历呢?
“发出的声音?不是人类?”对方的声音阴沉了起来。
“应该说类似于脚步的声音吧,因为他是在移动的。只不过移动并没有脚步声,而且当时我和他在同一个空间,他并没有来找我。”池遇回想着昨晚的景象然后和对方说道。
黑暗中的呼吸声,在池遇描述完档案室里那个无声移动的“看守者”后,骤然变得粗重、急促,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惊惧。
紧接着,池遇听到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黑暗深处向他靠近。一步,两步,停在他面前大约一米处。然后,一点极其微弱的、幽绿色的冷光,从对方手中亮起,像是一小块会发光的石头,勉强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借着这微弱的光,池遇看到了站在他对面的人。
那是一个男人,个子不高,身形佝偻,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病号服,胸口没有编号。他的脸池遇的瞳孔微微一缩。那张脸上布满了紫红色、大小不一的脓疱和增生的肉芽,有些已经破溃,渗出黄白色的粘液,有些则高高鼓起,在幽绿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他的五官几乎被这些病变组织扭曲、覆盖,只有一双深陷在肿胀眼皮下的眼睛,闪烁著一种混合著痛苦、警惕和异常清醒的光芒。
池遇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没有移开视线。在这个地方,任何外貌的异常都不足为奇,尤其是对一个秘密组织的成员而言。
脓疱男人也在打量著池遇,那双眼睛锐利地扫过他全身,最后落在他脸上,声音比黑暗中更加沙哑刺耳,但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你遇到‘监视者’了。
“监视者?”池遇皱眉,这又是一个全新的、充满不祥意味的名词。
“监视者,”脓疱男人重复道,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忌惮,“是院长为了掌控,而创造出来的。它们不是人,甚至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生物。它们是这座‘迷宫’里无处不在的眼睛和耳朵。”
“整个医院,据我所知,有四个监视者。它们会不定期的、随机出现在任意一个区域进行巡视,记录异常。它们移动无声,感知异常,能穿透大部分物理障碍,常规手段几乎无法对抗,也无法被真正‘杀死’。监视者会将异常情况直接汇报给院长,你见过它,那你就进入了院长的视线。”
池遇的心沉了下去。但是还是故作镇定的说道:“哦,那我既然进入了院长的视线,你要怎么做?”
脓疱男人阴沉的看了一眼池遇,然后说:“院长失踪了,所以,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没有被我轰出去。”
池遇听到院长失踪了,再联想到李老师和他说的副院长彻底疯了,这个病院的上层管理层好像都出问题了。就在这时,池遇想起了一件事,2020昨天晚上,好像是拿出过一个粘土,当时他说过一句话。
“你说的监视者,”池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是被创造出来的。那你知不知道一种物品。看上去是粘土的样子,但是据说这个物品是活的!有生命!能呼吸,能记忆,能承载最极致的情感!”
脓疱男人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睛在幽绿光线下骤然睁大,瞳孔收缩,脸上扭曲的肌肉和脓疱都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颤动。他上前半步,几乎要贴到池遇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嘶哑刺耳:
“你还知道‘诡土’?!这这绝不是一个4级病人可以接触到的信息!你是从哪里知道的?!你见过它?在哪里?!”
他的反应如此剧烈,印证了池遇的猜测。那种粘土,被他们称为“诡土”,而且是层级极高的秘密物品。
“我不知道你口中的‘诡土’和我说的东西是不是同一个。”池遇保持着冷静,迎著对方震惊的目光,“但是,我见过。而且,当时那块‘诡土’,被2020拿在手中。”
“2020”脓疱男人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的震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著失望、恼怒和一丝了然的神情。他退后半步,幽绿的光线下,他的脸色晦暗不明。
“2020”他重复著,声音低沉下去,“他确实知道‘诡土’的存在,甚至知道哪里有‘诡土’。但他并不是灯塔的人,我们只是有过短暂而有限的合作。他的状态你也看到了,完全不可控。他并没有和我们共享关于‘诡土’的具体情报。”
池遇想起2020那疯狂的眼神和偏执的话语,那哪里是难以掌控,根本是无法交流。
脓疱男人看着池遇,似乎在评估他透露这个信息的价值和背后的风险。幽绿的光线下,他脸上的脓疱阴影显得格外狰狞。
“钥匙,你带来了,这是你寻求合作的敲门砖之一。‘诡土’的情报,虽然来源是那个疯子,但也算是有价值的线索。”脓疱男人缓缓说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平稳,“但这还不够,4-03。进入院长的视线,即使是间接的,也意味着你已经踏入了更深的水域。仅仅是交出钥匙和情报,就想换取‘灯塔’的信任和庇护,这交易,不对等。”
“那你们需要什么?”池遇问得直接。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用某种暗色油纸仔细包裹的物品。那东西大约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被他捏在指尖。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幽绿的光线下,池遇看到,那是一小片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块般的不规则薄片。它的边缘参差不齐,表面布满了极其细微的、如同血管或裂痕般的扭曲纹路,甚至还在极其缓慢地、如同有生命般微微蠕动。一股阴冷、令人心悸的微弱波动,从薄片上散发出来,让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变得更加粘稠、沉重。
“这是一小块‘钥匙’碎片的‘影子’,或者说,是它的‘残留物’。”脓疱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这薄片,“我们付出不小的代价才得到它,但它本身几乎已经失去了‘钥匙’应有的‘许可权’和力量,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不稳定的‘共鸣’特性。它能感应到附近较大块的、同源的‘钥匙’碎片的存在,但范围非常有限,而且使用时,自身也会散发出能被某些存在察觉的‘波动’。”
他将这暗红色薄片重新用油纸包好,捏在指尖,看向池遇。
“你的第一个任务,也是你加入‘灯塔’的‘投名状’。”脓疱男人将那油纸包裹递向池遇,“带着它,在三天内,去一趟d区三楼东侧的公共储物间附近。用你的观察力,确认那里是否存在异常,或者,是否与这块‘碎片影子’产生‘共鸣’。记住,只是观察,确认,不需要你做任何多余的事,更不要试图去‘获取’什么。将你看到、感觉到的一切,回来告诉我。这是对你能力、胆识和价值的初步考验,也是获取‘灯塔’基础信息和有限支持的第一步。”
池遇看着那递到面前、散发著不祥气息的油纸包,没有立刻去接。任务听起来似乎只是观察,但任何与“钥匙碎片”扯上关系的事情,都绝不简单。而且,这块“影子”本身,似乎就是个麻烦。
“如果那里有危险,比如‘监视者’,或者其他东西呢?”池遇问。
“这就是风险所在。”渡者直言不讳,“所以才需要你去‘观察’,而不是硬闯。如果你发现任何无法应对的危险,立刻放弃,撤离,确保自己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但如果你能带回有价值的信息”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一个让我去送死的陷阱?”池遇盯着对方的眼睛。
“你可以选择不接受。”脓疱男人的声音平淡无波,“那么,我们今晚的谈话就到此为止。钥匙你可以拿走,但关于‘灯塔’、关于规则、关于更深层信息的一切,到此为止。你继续你的独行,我们继续我们的摸索。很公平,不是吗?”
池遇沉默了。他需要信息,需要渠道,需要对这所医院更深的了解。独自一人的风险,显然比一个有针对性的观察任务更大,尤其是在已经被李医生、苏医生注意到,甚至可能被“监视者”标记之后。脓疱男人虽然表现得冷酷现实,但至少给出了一个明确的交易方案,并且没有做出不切实际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