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熄灯大约还有四十分钟。走廊里巡逻的护工刚刚经过一次,下一次巡逻大约在二十分钟后。这是行动的最佳窗口。
池遇最后检查了一遍自身。病号服没有明显破绽,钢笔、笔记本、四楼的钥匙都在原位。他没有携带任何多余的东西,也刻意没有去看对面床铺上的3021。他站起身,动作极轻地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走廊寂静。远处隐约有推车声,但方向并非这边。
他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又反手将门虚掩,没有锁死——万一需要紧急返回,能快一秒是一秒。
三楼走廊的光线比病房内稍亮,但也带着黄昏后的沉沉暮气。惨白的灯光下,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光洁但陈旧的地砖上。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心跳平复,步伐稳定,沿着墙边,向记忆中的311病房方向走去。
311病房,在三楼d区的另一端,靠近另一侧的楼梯和公共盥洗室,位置相对偏僻。池遇一边走,一边调动起全部感官。目光看似平视前方,实则用余光扫过每一个经过的房门标牌,留意著任何可能的异常动静——开门声、脚步声、低语声,甚至只是过于沉重的呼吸。
没有。一切都安静得过分,仿佛这层楼的大部分生命都在药物的作用下提前陷入了昏沉。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发出轻微但清晰的回响,让他不得不刻意放得更轻,几乎踮着脚。
几分钟后,311病房的门牌出现在视野尽头。那是一扇和其他病房别无二致的深绿色房门,紧闭着,门上的小观察窗后面,是一片不透光的黑暗。
池遇在距离房门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下,将自己隐藏在走廊一个消防栓箱的凹入阴影里。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静静观察了片刻。
门缝下没有透出灯光。里面似乎没人,或者,刻意没有开灯。周围也没有任何异常。空气里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和陈旧灰尘的气味,没有血腥,没有焦糊,也没有任何特殊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看起来,就像一扇普通的、无人的病房门。
但池遇知道,越是如此,越需要警惕。他回忆著409的交代:“敲门三长两短,然后说——‘灯塔寻求微光’。”
三长两短这敲门暗号本身,在某种文化语境里就带着不祥的意味。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
他不再犹豫。机会稍纵即逝。他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走出,脚步平稳地走到311门前。
站定。抬手。指节轻轻叩击在冰冷的铁质门板上。
咚——咚——咚——(停顿)咚——咚。
三长,两短。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池遇的心跳也随之微微加速,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门内的动静。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没有脚步声,没有询问,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是没人在?还是里面的人也在屏息等待?
池遇等待了大约十秒钟。就在他准备重复一次敲门暗号,或者开始怀疑这是否是个陷阱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清晰的,门锁从内部打开的声音。
紧接着,门被向内拉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宽度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门内依旧一片漆黑,只有走廊的光线投入一丝,勉强照亮门口一小块地面,以及一双穿着灰色布鞋、静静站立的脚。
没有邀请,没有询问。只是沉默地开门。
池遇没有犹豫,侧身,迅速闪进了门内。在他进入的瞬间,身后的门被无声而迅速地重新关上,落锁。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发出多余声响,显然里面的人对这套流程极为熟练。
门内一片漆黑,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刚才开门瞬间,池遇眼角余光似乎瞥见房间布局和307类似,但更空荡,似乎只有一张床。一股淡淡的、类似灰尘和久未通风的霉味混合的气息钻入鼻腔,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铁锈味?或者别的什么。
他的眼睛尚未适应黑暗,全身肌肉已经紧绷,右手下意识地虚按在藏着钢笔的口袋附近。
“灯塔寻求微光。”
一个低沉、沙哑,分辨不出年龄性别,仿佛刻意压扁了嗓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距离他很近,大约就在前方一两米处。
对方在确认暗号。
池遇立刻回应,声音同样压低,但确保清晰:“灯塔寻求微光。”
短暂的沉默。黑暗中,池遇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和评估。那目光不像李恋那样具有穿透性的压力,也不像刘佳那样冰冷诡异,而是一种混合著警惕、疲惫和一丝探究的复杂注视。
“新来的?”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平淡,“409说,你昨晚在四楼,还‘引发了动静’。你知道昨晚我们损失了多少人吗?”
直接切入核心,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
池遇心中微凛。对方果然是“灯塔”的人,而且似乎层级不低,至少对昨晚的损失知情,且情绪复杂。他必须谨慎回答。
“我不知道你们的损失。”池遇选择如实陈述,但限定范围,“我只看到2020的房间混乱,特殊活动室有巨大动静,医院的人介入,使用了‘区域镇静’,最后2020被带去b区。至于你们的人我并未直接接触或目睹。” 他撇清了自己与“灯塔”人员伤亡的直接关联,但承认了目睹四楼事件和医院处理。
黑暗中又是一阵沉默,只有对方似乎加重的呼吸声。
“409说你引发了动静。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一个被卷入的iv级病人。”池遇平静地回答,将话题引向自己更安全的领域,“我只是知道昨晚的护工是2级病人2020,其他知道的很少。”
“知道的很少?”对方低声重复,似乎带着一丝讥诮,“却知道‘夜宴’,知道‘清道夫’,还知道用‘临时加餐证’的人和我们有关。409可不会对一个知道很少的陌生人说这么多。”
池遇心中一动。对方思维清晰,且对409有一定了解。他不能完全否认。
“我知道的确实很少,包括现在我对这里的一切知道的都很少。我现在急需一个人或者一个组织来帮我解答下现在的所有未解,当然,我也知道要想合作就得拿出对应的价值。我这里有四楼的钥匙。”说完池遇拿出了那串钥匙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