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室的空气在李老师那句看似随意的“敲打”之后,仿佛凝固成了某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东西。压抑的颤抖,如同投入死水的最后一圈涟漪,扩散出无声的恐惧,浸透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李老师却仿佛对骤然降温的气氛毫无所觉,她优雅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重新变得平和而辽远,仿佛刚才那句精准刺向409的话只是她思绪飘飞时无意识的呓语。
“好了,放松些。”她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引导性的温和,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池遇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要长了那么极其微弱的半秒,没有表情,没有暗示,就像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然后便滑了过去。“回忆本身没有对错,它只是存在。无论我们是否愿意面对,它都在那里,构成了我们的一部分。今天的‘课题’,目的不是挖掘隐私,而是希望你们能意识到——有些看似‘丢失’或‘强加’的记忆,或许正是理解自身现状的一把钥匙。”
她停顿了一下,双手轻轻搭在膝盖上,这是一个更显倾听和开放的姿态。“当然,钥匙未必需要立刻使用。但知道它可能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准备。”她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淡,“那么,在座的各位,除了对‘记忆’本身的感受,关于这里,你们的日常生活,服药,治疗,活动——有没有什么是一直让你们感到困惑,或者隐隐觉得不对,却又说不清具体是什么的?”
问题变了。从向内挖掘的“记忆”,转向了对当前处境的、看似更安全的“感受”。但池遇的心弦绷得更紧了。这个问题,比“记忆”更危险,因为它直接关联著医院规则、药物、医护行为——所有他正在怀疑和试图窥探的领域。李老师是希望有人提出质疑,然后她来“解答”?还是想看看谁会忍不住暴露内心的疑虑?
依旧无人应答。病人们像是被集体抽走了语言能力,只剩下麻木的躯壳。409的颤抖似乎也因这新一轮的沉默压力而稍有平复。
李老师似乎也不着急,她很有耐心地等待着,目光平静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这份平静,反而让沉默的压力倍增。
池遇强迫自己保持眼观鼻、鼻观心的状态,努力让大脑放空,不去深入思考李老师问题的任何一个字。他用余光关注著409。那个蜷缩的身影,像一团被恐惧浸透的破布。
时间在压抑中流逝。就在池遇以为这次“辅导”又会像昨天一样,在漫长的静默和几句引导性话语后无疾而终时,李老师忽然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很轻,却像一枚小石子,打破了凝固的寂静表面。
“长时间的紧绷和沉默对恢复并无益处。这样吧,”她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难以抗拒的平缓韵律,仿佛带着催眠的暗示,“我们换一种方式。我知道,在这里,保持清醒和警惕消耗了你们太多精力。现在,请暂时放下那些思绪。
她的目光变得朦胧,声音愈发低沉悦耳:“看着你们面前桌面上的木纹,或者闭上眼睛,感受你们的呼吸,一下,又一下,感受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你们手背上的那一点点暖意,这个房间很安全,很安静,只有你们自己的呼吸声。”
随着她舒缓而富有节奏的话语,房间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几个本就精神萎靡的病人,几乎是立刻松懈了肩膀,头慢慢垂了下去。那些目光空洞的人,眼神也开始涣散,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就连始终紧绷的池遇,也在这种持续、平和、不带任何攻击性的声音引导下,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感涌上心头,药物的迟滞效果仿佛被放大了。他不得不集中全部意志,才能保持眼皮不粘在一起。
李老师安抚性的话语又持续了几分钟,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渺,像远处传来的呢喃,最终融入了房间本身的寂静里。房间里只剩下长短不一、深浅不同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极远处的模糊声响。时间的流逝变得难以估量。
差不多了。
池遇心中警铃微响,但另一个念头更强烈——这是一个机会。李老师营造的“集体放松”场面,是否正是为了创造一个看似合理的私下接触机会?她刚才看他的那几眼,绝非无意。
他继续保持着眼皮低垂、呼吸均匀的假寐状态,心中默默估算。又过了约一两分钟,他极其缓慢地、先睁开一条极细微的眼缝,适应光线,然后才完全睁开,目光快速而隐蔽地扫过全场。
活动室内的景象映入眼帘。绝大多数病人都趴在了桌子上,或靠着椅背,仿佛陷入了沉睡或深度的放松状态,一动不动。阳光透过窗户,在布满灰尘的光柱中静静飞舞。409蜷缩在角落,脸埋在臂弯里,似乎也睡着了。
而讲台方向——
李老师并没有离开,也没有闭目养神。她就静静地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正平静地、毫无偏差地落在刚刚睁开眼的池遇身上。
仿佛她一直就在等待着这一刻。
两人的目光在弥漫着灰尘的光柱和“沉睡”病人之间的寂静空气中,短暂相接。李老师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下似乎涌动的复杂暗流。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对池遇点了点头。接着,她抬起一只手,食指竖起,轻轻抵在自己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那只手放下,手指指向她自己,又缓缓平移,指向了活动室入口旁边——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漆成和墙壁同色的小门,池遇之前进来时竟未多加留意。
她的意思清晰无误:跟我来,别出声。
池遇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果然如此。他深吸一口气,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轻,目光快速扫过周围“沉睡”的病人。无人察觉。他踮起脚尖,以一种近乎猫步的缓慢和轻盈,绕过横七竖八的桌椅,向那扇小门挪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木质地板发出任何轻微的吱呀声,打破这诡异的寂静。他能感觉到李老师的目光始终跟随着自己,沉静而有重量。
短短十几步的距离,仿佛走了很久。终于,他挪到了那小门边。门虚掩著。
李老师此时也从讲台后无声地站起身,走了过来。她示意池遇先进去。
池遇轻轻推开那扇门。门后是一条极其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短走廊,尽头是另一个房间的门。光线昏暗,空气中有股淡淡的灰尘和陈旧纸张的气味。
他侧身进去,李老师紧随其后,并反手将活动室与小门之间的门轻轻关严。
这里似乎是一个连接活动室和某个储藏室或预备间的缓冲地带,异常安静,活动室那边的声音几乎完全被隔绝。
昏暗的光线中,李老师转过身,面对池遇。两人距离很近,池遇能看清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那不再是在病人面前展露的温和或疏离,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著审视、评估和一丝难以言喻情绪的深沉。
她看着池遇,看了好几秒钟,才轻轻摇了摇头,用一种完全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卸去了所有职业伪装、带着真实感慨与些许复杂意味的语气,低声开口道:
“池遇”
她顿了顿。
“没想到,你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这句话,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池遇混乱的心湖,没有激起惊涛骇浪,却让那湖面下的黑暗与寒意,瞬间清晰无比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