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师的声音很轻,落在昏暗狭窄的过渡间里,却带着千钧重量,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池遇混乱意识中那层最厚的坚冰上。
池遇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更狂乱的节奏锤击著胸腔。从他醒来,这个诡谲的世界就充满著危险和数不清的谜团。他一直都有一个疑问,“我是谁”。从醒过来开始对这里的所有认知都来自他人,但是档案室内的档案清晰的指出他醒来的那天并不是他来到这里的第一天。现在,一个类似“心理辅导师”的人说出的话又明显是旧识。
这种感觉非常的不妙!现在的池遇就像是溺水的人在空气即将耗尽的刹那终于看到了一个泳圈被扔到了面前。
“李老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带着迫不及待的询问,“你认识以前的我,对吗?”
他向前逼近了半步,过渡间里的昏暗灯光,勾勒出李老师脸上晦暗不明的轮廓。
“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他的语速加快,压抑多时的困惑和某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切流露出来,“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李老师没有立刻回答。她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穿着不合身病号服、眼窝深陷、神情中混合著警惕与茫然、与记忆中那个身影截然不同的男人。她脸上的复杂神色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翻涌著池遇此刻还无法完全解读的东西——是怀念?是审视?还是某种决断前的权衡?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她微微侧头,答非所问的说道:
“就算是你也没能达到天台么。”
天台!
又一个全新的、关键的名词,像一道闪电劈开迷雾!不是a区、b区、c区、d区、e区这些编号区域,而是一个更具象、也似乎更核心的地点——天台!听她的语气,那似乎是一个目标,一个他们曾经试图抵达的地方。而“就算是你”这个前缀,充满了沉重的、近乎宿命般的意味。
池遇的呼吸一窒,困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天台?”他重复,眉头紧锁,试图从这个词里挖掘出更多关联,但脑中依旧一片空白,“等等,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们曾经,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的追问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执著。他必须知道这个起点。身份,关系,这是理清一切乱麻的线头。
李老师似乎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转回视线,重新看向池遇,那眼神里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带着疲惫的平静。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很深,仿佛卸下了某种背负已久的东西。
“我是你的追随者。”
追随者。
这个词让池遇浑身一震。
李老师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疾不徐,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年代久远的故事:
“你说,要带领我们去到天台,找到院长,解放这座‘迷宫’。”
“我们已经找到门了。”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间和墙壁,看到了别的景象,“但是,你却失踪了。”
失踪。这个词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捅进了池遇记忆黑洞的锁孔,却依旧打不开任何东西,只有空洞的回响。他是在那次“失踪”中来到a区,然后被转到这里的吗?失踪的原因是什么?
“那里只有你可以进去,我们都做不到。”李老师看着他,眼神里再次闪过一丝评估,但这次评估的对象,似乎是“现在”的池遇与曾经那个首领的池遇之间的差距。“昨天再见到你的时候,我很震惊。你竟然会被编号束缚。连‘裁决’都差点杀了你。”
裁决。指的是“绝对真言”的裁定机制吗?她果然知道昨天在活动室发生的事,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她的“震惊”,源于看到曾经或许能对抗、规避或利用规则的他,如今却差点死在规则之下。
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击著池遇的认知。追随者,天台,院长,迷宫,门,失踪,裁决每一个词都指向一个庞大、隐秘、充满危险的过去,一个他彻底遗失的、却显然与这座疯人院核心秘密紧密相连的过去。
“以你现在的状态,”李老师的声音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评估,“我们并不适合合作。”
合作。这个词也充满了暗示。他们曾经,或者至少在她追随他的那个时期,是一种“合作”关系,目标是一致的。而现在,她判定他不具备合作的资格。是因为他失忆,还是因为现在的他已经不够格了。
巨大的失落和不甘涌上心头,但池遇强行压下。他捕捉到了她话语中更关键的部分。
她顿了顿,仿佛在确认接下来的话是否值得说,或者是否安全。
“副院长彻底疯了,你的时间不多了。”
李老师目光深深地看了池遇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惋惜,有不甘,甚至好像还有一丝期待。
说完,她没有再给池遇任何提问或反应的机会,直接侧身,拉开了连接活动室的那扇小门。
门外,活动室内的光线涌了进来,伴随着依旧“沉睡”的病人们均匀的呼吸声。时间仿佛在他们进入这个过渡间的短暂对话中停滞了。
李老师回头,最后看了僵在原地的池遇一眼,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便闪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过渡间重新陷入昏暗。只留下池遇一个人,站在冰冷的空气和弥漫的灰尘中,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几句话:
“我是你的追随者。”
“要去天台,找到院长,解放迷宫。”
“只有你可以进去。”
“你失踪了。”
“副院长彻底疯了。”
“你的时间不多了。”
以及,她最后那小声的一句话——
“小心红色。”
池遇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信息过载带来的眩晕感和药物的迟滞感混合在一起,让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但大脑深处,某个部分却像是被强行激活,在冰冷和混乱中,开始疯狂地运转、推演、拼接。
他曾经是某个“计划”的领导者,带领着一群追随者,目标是找到院长并解放“迷宫”。但是他失败了,记忆的丢失是失败的惩罚么。
今天和李老师的交涉,虽然得到了大量的情报,但同时也增加了更多的谜团。
不过,好消息是,李老师曾经的目标和他是一致的,而且就刚刚的谈话来看,她并没有完全放弃这个目标。这意味着他们未来还有继续合作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