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他们停在了“第三活动室”的门前。刘佳推开门,侧身让开,脸上依旧是那副完美的微笑,示意池遇进去。她没有任何跟进或交代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着。
池遇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活动室。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刘佳那令人不安的注视。
活动室里光线明亮,窗户敞开着,午后微热的风带着尘土的气息吹入,稍稍驱散了房间里的沉闷。已经有大约十个病人坐在里面,大多低着头,或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寂静。
池遇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寻找著空位,同时也习惯性地辨认著在场的人。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在房间右侧靠窗的一个角落,一个低着头的男人,身上蓝白条纹病号服的胸口,绣著一个清晰的编号:409。
是他!那个在食堂用口型对池遇说出“快走”的病人!自从那天在三楼上四楼的楼道上遇过他,并被他警告不要和其他人说见过他,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这两天池遇都在试图找到他,问下他那天说的是什么意思,还有他对这里有什么了解,可是食堂里也没有再见过他,其他地方也没有他。他这两天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409似乎感觉到了池遇的视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将脸更深地埋了下去,整个人蜷缩得更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害怕有人发现他和池遇之间是有联系还是在恐惧著什么。
池遇的心跳微微加速。409在这里,而且看起来状态很糟糕。是因为昨晚四楼发生的事么,这会波及到他么?哦对,那天他上去四楼给护工看的应该就是“临时加餐证”,而昨晚的事医生调查的方向也有“临时加餐证”持有人,所以他是已经被调查、询问了么。
池遇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走到一个离409不算太远的空位坐下。这个角度,他可以用余光观察409,又不显得过于刻意。
他刚落座,活动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李老师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套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略显疏离的温和表情。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几个病人身上略有停留,包括低着头的409,也包括刚刚坐下的池遇。看向池遇时,她的目光没有停留,仿佛她根本不认识池遇。
她走到房间前方预留的一张空椅前,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用那双平静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再次看了看所有人,然后开口,声音清晰平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下午好,我们开始吧。
“今天,我们不‘感受’了。”她顿了顿,目光似乎带着某种深意,“我们换个方式。我们来谈谈,‘记忆’。”
这个词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几个一直低着头的病人身上激起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409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池遇的心也微微提了起来。记忆这正是他最大的空白和困惑所在。李老师是随意选择的话题,还是有针对性的?
“不是那些日常的、琐碎的记忆。”李老师继续说道,目光缓缓移动,仿佛在与每个人进行无形的交流,“而是那些关键的节点。那些你们认为自己可能‘丢失’了的片段。或者,那些感觉格外清晰,却又似乎不属于你们自己的‘画面’和‘声音’。”
她的描述精准地刺中了池遇内心的某个点。丢失的片段(a区,苏醒之前),不属于自己的画面和声音(那些混乱的梦境,旧印笔回答的“变数”)
“不用紧张,这只是一个开放性的引导话题。”李老师的声音温和了些,仿佛在安抚,“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回想的记忆,同时也有独属于自己的开心的记忆。我们的大脑总会选择性的遗忘一些自己不愿意回想的痛苦、尴尬的记忆,但同时也会保留那些开心的记忆,这是一种大脑的自我保护手段。今天不需要回忆那些让你感到痛苦的、无地自容的回忆。”
“有没有那么一个瞬间,你觉得自己‘醒来’,却对之前的一切感到完全的陌生?”
“有没有听到过一段旋律,或一句话,反复在你脑中回响,你却想不起它的来源?”
“或者有没有在梦里,反复见到同一个地方,同一个人,同一扇门,却永远也走不进去,看不清脸?”
她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病人心中紧锁的某个房间。池遇感到自己的呼吸微微收紧。李老师的话,太有针对性了,尤其是最后关于“梦”和“门”的描述。
房间里一片死寂。没有人回答。大多数人依旧低着头,仿佛睡着了,或者灵魂早已抽离。但池遇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更加紧绷的寂静。
李老师似乎并不期待立刻得到回应。她静静地等待着,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这一次,她的视线在409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些。
409的身体似乎僵硬了,头垂得更低。
就在这时,李老师忽然轻轻“啊”了一声,仿佛想起了什么,用闲聊般的语气说道:“对了,说到记忆和熟悉感我刚刚在外面,好像看到一位‘老朋友’经过。409,”她准确地叫出了编号,声音依旧温和,“你最近是不是和谁有过接触呢,或者你的小秘密被谁知道了呢。”
409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整个人剧烈地哆嗦起来。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是混杂着极度恐惧和茫然的扭曲表情,嘴唇剧烈颤抖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拼命地摇头,然后又将头死死地埋下去,几乎要缩进桌子底下。
李老师静静地看着他,脸上那温和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眼神却深邃得令人心悸。
“别害怕,只是随便聊聊。”她轻声说,然后移开了目光,仿佛刚才只是提及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但整个活动室的气氛,已经因为李老师这看似随意、实则精准无比的一句话,降到了冰点。所有的病人都仿佛被无形的寒意笼罩,更加瑟缩。
池遇的后背渗出了冷汗。李老师知道!她可能知道409昨天对自己说了“快走”!她是在敲打409,还是在警告他池遇?
而她关于“记忆”的引导,究竟是治疗环节,还是针对他池遇的又一次试探?亦或是,两者皆是?
池遇坐在那里,他看着前方李老师平静无波的脸,又用余光瞥了一眼角落里的4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