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信她。
三个暗红的字迹在笔记本上,像三道尚未干涸的血痕。池遇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许久,直到那笔画似乎要在视网膜上灼烧出印记,才缓缓移开。
他看向对面空无一人的床铺。3021出去了,带着那句警告和他自身全部的谜团。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午后的寂静带着重量,压在他的耳膜和心头。
“她”池遇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张粗糙的边缘。
别信她。 这个“她”,指的是谁?
从已有的线索和动机分析,池遇的思维在药物带来的滞涩感中艰难运转。那个有着诡异微笑的护士, 是的,可能性最大。从第一天醒来,她的一切行为都那么的诡异,从引导池遇晚上去安全通道到后来引导多接触赵琴。她的一切行为看样子都是在引导池遇去做某件事,而不像赵琴这样,赵琴的行为更像是劝告和提醒。引导和提醒么
如果“别信她”指的是这个微笑护士,那么3021的警告就是在明确提醒:那个护士说的话不可信。她建议去“安全通道”,很可能意味着那里绝非安全,而是某种陷阱或更糟糕的地方。她建议多多接触赵琴,可能是充满恶意的,如果真的和更像是一个“人”的赵琴接触多了是不是就会引起这里的某种存在更多的关注或者监视。
但这里有个悖论浮现在池遇脑海:在“绝对真言”的规则下,这个微笑护士故意诱导病人违规,难道不会触发“真言裁定”吗?她说的“可以去安全通道逛逛”这句话,是否被规则判定为“谎言”?
或许,“可以去”只是陈述了一个地点存在的客观事实,而“逛逛”这个带有建议性质的词语,在“绝对真言”的判定逻辑中,因为其主观性和模糊性,并不被视为可验证的“事实陈述”?又或者一个更令人不安的猜想冒出:医护人员,是否在某种程度上,被豁免于“绝对真言”规则中对“引导”、“建议”或“医嘱”类话语的严格判定? 毕竟他们的工作性质就包含了指导和安排病人的行为。如果他们每句带有引导性的话都要被“真言”拷问,整个医疗秩序将寸步难行。
如果真是这样,那医护人员利用规则漏洞进行诱导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微笑护士的行为,或许正是在规则允许(或默许)的边缘,进行的恶意试探。
至于赵琴那个圆脸护士,她表现出紧张、恐惧,甚至冒险低语提醒。微笑护士说她“性格挺好”,如果这是谎言,那也仅仅是对一个人性格的主观错误评价,并非直接的事实性谎言。但这句评语,结合3021的警告来看,更像是一种隐晦的诱导,诱导池遇去接近、信任赵琴。这本身就可能是一个陷阱的一部分。
“目前,对两个我直接接触的护士,都只能保持最高程度的警惕,以观察为主。”池遇得出了暂时的结论。在获得更多确凿信息前,他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一方,但也不会完全放弃从任何一方获取信息的可能。赵琴的提醒和流露的情绪,至少证明了她的“不稳定性”和“可接触性”,或许能在特定条件下加以利用,但必须万分小心。
一阵强烈的眩晕和难以抗拒的困意袭来,仿佛脑中的弦在过度紧绷后突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药物作用下排山倒海的疲惫。他感到眼皮沉重如铅,思维像浸了水的齿轮,转动越来越慢。以现在这种状态,别说分析推理,就连保持基本清醒都困难。
“需要休息。”池遇知道硬扛无用。他最后确认了一眼房门是关好的,然后和衣躺下,拉过被子。在意识被拖入深不见底的黑暗前,他将所有纷乱的线索、警告和疑问都暂时封存。
混沌的黑暗,断续的、意义不明的声响,扭曲的光影药物带来的睡眠深沉却不安稳。池遇是被一种从骨髓里透出的寒意和一种生物钟般的警觉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房间里光线依旧昏暗,但已是午后偏西的光景。他看向墙上的圆形机械钟——下午两点四十。
睡了近两个小时。头脑依然有些发木,喉咙干涩,但那种濒临崩溃的疲惫感减轻了不少,至少能够进行基础的思考了。他向旁边看去,3021的床是空的,他是出去了还没有回来,还是回来了又出去了。
池遇心中一沉。从中午午休时间前出去到现在,已经两个小时左右了。团体辅导了么,他昨天是被带去理疗室治疗了,康复活动和团体辅导在时间表写的不是要求强制性参与的么。如果缺席的话需要医生特批的,苏医生给他特批的么。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门把手转动,门被推开。
那个有着诡异微笑的护士站在门口。她脸上没有笑容,表情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眼神漠然地看着池遇。
“4-03,”她的声音平直无波,听不出情绪,“原定下午的治疗方案,因为苏医生临时有事,推迟到明天进行。所以这个时间,你需要去参加团体辅导。”
苏医生有事?那3021的缺席特批是谁批的?如果没有特批,他可以不参加今天的康复活动或者团体辅导?
“好的。”池遇应道,从床上起身,快速整理了一下病号服,将钢笔在口袋里按稳。
护士站在门口,没有离开的意思,似乎在等他。
池遇心念电转,或许他可以就此试探一下护士。他一边起身,一边用略带自然困惑的语气提及:
“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3021出去了,到这个点还没有回来,他不参加下午的团体辅导了么?”
微笑护士的目光停留在池遇脸上,大约两秒钟的沉默。然后,池遇看到,她脸上那空洞的平静慢慢消失,紧接着是极其缓慢地、一丝一丝地,被那种弧度完美、却毫无温度的诡异微笑所取代。嘴角上扬,眼尾微弯,但眼睛里依旧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甚至更冷了些。
“我叫刘佳。”她的声音毫无波澜,但是搭配上那诡异的微笑,显得那么的可怖。
然后,她微微偏头,目光似乎投向走廊某个虚无的方向,又看回池遇说道:
“3021,他应该是去安全通道了。”
她顿了一下,微笑的弧度似乎更深了,眼睛直直地看着池遇,清晰地、缓慢地重复了那个致命的建议:
“在午休和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可以去安全通道逛逛,这样有利于睡眠。”
说完,她不再看池遇瞬间绷紧的脊背和骤然收缩的瞳孔,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告知,转过身,用那平稳的步子向走廊走去。
“走吧,别迟到了。”
池遇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午后并不凉爽的空气中,他却感到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刘佳。
安全通道。
有利于睡眠。
她再次,明确地,提到了那个禁忌的、危险的地点,并又一次将其与“有利于睡眠”这样看似无害的理由挂钩。这是第二次明确的诱导,而且比第一次更加直白,仿佛在试探他的反应,或者在耐心地等待他上钩。
池遇用力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一片沉冷的平静,只有那微微加速的心跳,昭示著方才一瞬的惊悸。他迈开脚步,跟上了刘佳的背影,走向通往团体辅导活动室的走廊。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刘佳的诱导几乎不加掩饰。3021的警告“别信她”在耳边回响。
在走向活动室的路上,池遇心想现在要去活动室了,如果今天的团体辅导还是昨天的李老师来的话,从她认识我而且还帮助过我来看,或许可以试着交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