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那额外的一粒药片,像一颗沉入胃袋的冰籽,持续散发着令人思维滞涩的寒意。池遇坐在床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落在对面3021静止如雕塑的背影上。圆脸护士那句关于e区和“小心”的低语,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不断扩散,却无法看清湖底的真相。
她为什么提醒?e区到底发生了什么?4-11是死是活?李医生加强给药的目的仅仅是为了“观察”吗?
问题纷至沓来,但获取答案的途径似乎都堵死了。旧印钢笔今日问题额度已用尽。直接询问3021风险莫测。而那个似乎流露出一丝人性的圆脸护士,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可能有所收获的接触点。但如何接触?在她来去匆匆的送药间隙,在可能存在的监听下,任何明显的打探都可能招致怀疑。
他想起了什么。
他起身,走到门口内侧的墙壁边。那里,贴著一张已经有些卷边的、印刷粗糙的《病房须知》。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条款,最后停在右下角一行小字上:
如感不适或有紧急需求,请按床头的红色呼叫按钮,护士站将派人处理。
红色按钮。就在他床头的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颜色已经有些暗淡的圆形塑料钮。这是一个合乎规则的、可以主动召唤医护人员的渠道。虽然“不适”或“紧急需求”的定义模糊,但至少提供了一个打破被动等待的借口。捖??鰰栈 首发
风险在于,来的不一定是那个圆脸护士。可能是任何值班的护士,甚至可能是那个和他说让他晚上睡不着可以去安全通道的护士。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次试探,一次在规则边缘的谨慎触碰。
他需要为这次呼叫准备一个“真实”的理由。直接询问e区或4-11绝不可能。他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空了的药杯上。额外服药这是一个现成的、真实的疑惑点,而且关乎他自身的“治疗”,询问合情合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因药物和紧张而加速的心跳,伸手指向了那个红色按钮。
“嘀——”
一声短促、轻微的电子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并不刺耳,却让池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在床边坐下,摆出一副略显不安又带着困惑的表情,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一两分钟,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圆脸护士那种略显急促的步子,而是更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特有韵律的步伐。
门把手转动,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女人站在门口。不是圆脸护士。
这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面容白皙,五官标准,甚至可以说有些秀气。但她的表情池遇的心猛地一沉。她脸上挂著一种标准到极致的、弧度完美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幅度仿佛用尺子量过,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空洞的平静。这笑容让他瞬间想起了醒来第一天,那个给他送药、并因他多问时间而骤然变脸的护士。
是她!是那个让他晚上去安全通道的护士!
女护士的目光落在池遇身上,那完美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但语气却是波澜不惊:“4-03,是你按的呼叫铃吗?发生了什么事?”
关心的话语,配上那凝固不变的诡异微笑,形成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割裂感。池遇感到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来的是她!那就只能按照刚刚所想的应急方案来应对了!
在“绝对真言”的规则下,他不能撒谎。他必须给出一个真实的、合理的解释,而且绝不能暴露自己试图接触圆脸护士的真实意图。
他强迫自己镇定,脸上露出适当的、混合著困惑和一丝不安的表情,语速稍快,仿佛真的有些困扰:“是我按的。我就是想问一下,刚刚给我送药的那位护士,她叫什么名字?”
微笑护士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笑容依旧完美:“哦?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池遇早已打好腹稿,用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语气说:“刚刚她送药给我,我很奇怪为什么今天会有额外的一次服药。我有点不放心,想问问。我按这个铃,以为会是她来,没想到是你来。” 他陈述了事实,并回避了他和圆脸护士有过交谈的经过。
微笑护士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含笑却无温的眼睛,仿佛在评估他话语中的每一个字。几秒钟后,她脸上的笑容缓缓地、一丝一丝地收敛,就像舞台帷幕落下,最终变成了一种毫无表情的漠然。这变化的过程比瞬间变脸更让人心底发毛。
“她叫赵琴。”微笑护士的声线也失去了那股甜腻,变得平板无波,“额外服药是基于你的病情适时增加的。”说完她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你可以和赵琴好好相处,她性格挺好的。”
说完,她不再看池遇一眼,转身,拉开门,步伐平稳地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赵琴”池遇低声重复这个名字。那个圆脸护士叫赵琴。而刚才这个微笑护士她最后那句话,可以和赵琴好好相处她性格挺好,听起来像是一句平常的、甚至带点鼓励意味的话,但从她毫无表情的脸上和冰冷的语调里说出来,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他坐在床边,感觉像是刚和一条冰冷的毒蛇进行了短暂的近距离对视。这个插曲不仅没达到他获取信息的目的,反而增添了新的疑虑和不安。
就在他心神不宁,反复咀嚼刚才那短暂交锋的每一个细节时——
对面一直静坐不动的3021,毫无征兆地,缓缓站了起来。
池遇吓得浑身一激灵,几乎是弹坐起来,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警惕地看向对方。3021依旧背对着他,但那僵硬的身体开始极其缓慢地转动。
他转过身,依旧是那张苍白麻木的脸,空洞的“眼眶”对着池遇的方向。然后,在池遇惊疑不定的目光中,3021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指向池遇,接着,另一只手抬起,用食指在另一只手掌上,做出了书写的姿势。
他他想写字?要笔和纸?
池遇瞬间明白了。3021有话要说,但应该是顾忌房间里的监听设备。
没有过多犹豫,池遇立刻从怀中取出那本空白笔记本和那支暗金色的旧印钢笔,递了过去。3021接过的动作有些僵硬,但很稳。他走到窗边,借着窗外透入的天光,翻开笔记本的空白页,用钢笔缓缓地、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他的字迹歪斜、稚拙,像是很久没有写过字,但笔画很深,力透纸背。
他只写了三个字。
写完后,他将笔帽仔细盖好,连同笔记本一起,递还给池遇。然后,他用那双空洞的“眼眶”对着池遇,嘶哑的声音极其轻微地响起,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我出去一趟。”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著那种略显僵直但平稳的步伐,走到门边,拉开门,走了出去,又从外面将门轻轻带上。
307病房里,只剩下池遇一人,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
他低下头,看向笔记本上,3021留下的那三个力透纸背的字:
【别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