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卡卡暁税旺 罪鑫漳截埂欣筷】
暗红的字迹在纸面上凝固,像两滴干涸的血。池遇的眼睛几乎贴在上面,将这简单的两个字反复烙印在视网膜上,烙印在脑海里。
一次。
钢笔,拥有一次在“绝对真言”规则下说“谎话”的许可权。这结论本身价值巨大,但更关键的是它背后隐含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推论。
池遇的呼吸在黑暗中变得轻而缓,大脑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冰冷运转,将一个个线索和疑点串联、碰撞、重组。
“每天我可以回答你五个问题。” “一次。”
钢笔每天可回答五个问题,但拥有一次“谎言”额度。那么,在之前的问答中,它是否已经使用过这“一次”?
他快速回溯:
【我是谁?】— 答案:【变数】。 此答案含义模糊,无法验证真伪。
【我在这栋楼里可以说谎吗?】— 答案:【是也不是。】 模糊、有条件的回答。
【我在这栋楼里什么时候可以说谎?】— 答案:【十六个小时以内。】 具体,导向“豁免期”概念。
【d区四楼的档案室在哪里?】— 答案:【407病房。】 已验证为真。
【使用你有什么代价?】— 答案:【每天我可以回答你五个问题。】 (午夜后第一个问题)
【在‘绝对真言’的环境下,你每天会说几次谎话?】— 答案:【一次。】 (午夜后第二个问题)
前四个问题在午夜前提出。后两个在午夜后。
如果“十六个小时以内”这个答案是真,那么他拥有一个即将结束的“说谎豁免期”。但如果这个答案是假,是钢笔消耗了它“每日一次”的谎言额度给出的误导呢?
池遇仔细回想自己“说谎”而未受惩罚的经历:对2020的违心奉承。那发生在得到“十六小时”答案之后,但身处四楼,面对2级病人2020,且穿着护工制服。变数太多,无法归因于“豁免期”。
“十六小时”这个答案,像一个精心设置的思维锚点,让他深信自己拥有特殊保护,从而敢于冒险。但如果这本身就是谎言
不能赌。绝不能把生存希望创建在这个可能虚假的前提下。
从此刻起,他必须假设自己没有任何说谎的豁免权。每一句话,都必须经得起“绝对真言”最严苛的检验。直到找到确凿证据证明“十六小时”为真,或彻底摸清钢笔“谎言”额度的使用和刷新规律。
这个认知像一副更沉重的枷锁,无声地套在了他的精神上。他失去了一个或许本就不存在的“武器”,换来的是对规则的更深敬畏和极致审慎。
窗外的黑暗依旧浓重。他必须利用黎明前的最后时间,处理掉最明显的隐患——护工制服。
池遇轻轻起身,确认3021那边只有均匀细微的呼吸声。他迅速脱下制服,仔细折叠压紧。枕头。他小心拆开自己枕头一侧的封口,将制服塞进枕芯深处,抚平枕套。从外看,只是略微鼓胀,不细摸难以察觉。
做完这一切,疲惫终于如潮水般涌上,几乎将他淹没。他靠在床头,在极度的精神消耗和身体疲惫的夹击下,意识不可抗拒地滑向黑暗。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更多关于明日、关于药片、关于那件承诺中的干净病号服的事情。
“醒。”
一个嘶哑、模糊、仿佛隔着厚重帷幕传来的声音,刺入池遇混沌的梦境。
他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几乎是弹坐起来。昏暗的光线充满了房间,不再是深夜的浓黑,而是清晨那种灰白、清冷的天光。
声音来自对面床铺。
3021已经醒了,或者说,他一直“醒”著。此刻他坐在床边,背对着池遇,面朝墙壁,维持着那个日间标准的、空洞僵直的坐姿。刚才那一声,似乎只是他无意识的呓语,或者是履行“忽略”承诺之外,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提醒”的举动?
池遇来不及细想,目光立刻扫向自己床头。
一件折叠整齐的蓝白条纹病号服,静静地放在他的枕头旁边。不是崭新挺括的那种,而是浆洗过的、略显旧软的布料,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最关键的是——衣服左胸口缝著编号牌的位置,是空的。
3021兑现了承诺,提供了“干净病号服”,但没有编号。这很合理,他不可能弄到带着“4-03”编号的成衣。
池遇迅速抓起这件衣服,又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沾满血污尘土的破烂病号服。他从旧衣服上,小心翼翼地拆下那个绣著“4-03”的布质编号牌——针脚粗糙,显然可以拆缝。然后,他咬紧牙,用指甲费力地将编号牌边缘的线头一点点挑开、扯断,尽量不损坏布料。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但他不敢停。
终于,编号牌被完整取下。他又以最快的速度,将编号牌缝到了那件干净病号服的对应位置。针线自然没有,他只能用从旧衣服上扯下的、最结实的线头,勉强固定四个角。缝得歪歪扭扭,极其粗糙,但远处看来足以蒙混过关。
换好衣服,他将换下的脏污病号服再次卷紧,塞进被子下墙角。刚做完这一切——
“哐当!”
走廊里传来铁门被用力推开又撞上的巨响,紧接着是刺耳的电铃声划破清晨的寂静。
6:30。起床时间。
池遇深吸一口气,走下床。他看了一眼3021,对方依旧面壁而坐,对铃声毫无反应。池遇不再理会他,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有些许动静,其他病房的门陆续打开,走出一个个眼神空洞、麻木或带着警惕的病人,默默地向楼梯口方向移动,前往一楼的食堂。池遇混入其中,低着头,尽量减少存在感。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人群。没有看到4-11(王哲)的身影,也没有看到昨天用口型和他说“快走!”的409。
食堂里弥漫着食物加热过度的沉闷气味和消毒水味。病人沉默地排队,领取千篇一律的糊状食物,各自找位置坐下,低头吞咽,几乎无人交谈。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池遇找了个角落坐下,食不知味地机械进食,耳朵却竖着,捕捉任何细微的谈话或异常声响。但什么都没有。只有勺碗碰撞声和压抑的咀嚼声。仿佛昨夜四楼的杀戮、尖叫、疯狂,从未发生过。又或者,对这些病人而言,早已是常态的一部分?
早餐时间在死寂中结束。病人被护工引导著,陆续离开食堂,返回各自楼层,等待上午的“治疗”或“活动”。
池遇跟着人流回到三楼,走向307病房。就在他刚走到门口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
是那个圆脸、总带着紧张神情的小护士,负责这一片区。她手里没拿药盘,脚步很快,直接停在了307门口,目光先警惕地扫了一眼门内(3021依旧面壁而坐),然后落在池遇身上。
“4-03,”她开口,声音是刻板的平静,但语速比平时稍快,“刘医生等下会过来查房。你”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池遇干净但编号牌缝得歪斜的病号服上停留了半秒,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快速补充道,“在房间里等著,别乱走。”
说完,她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又匆匆转身离开了,甚至没提早上服药的事。
池遇的心微微沉了下去。刘医生亲自查房,而且护士特意提前通知,语气匆忙。结合昨夜四楼的动静,这绝不是常规查房。
风暴的核心,正在向三楼,向307,向他逼近。
他走进房间,轻轻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
刘医生要来了。而护士口中的“院里有点事”,无疑指向四楼。调查已经开始,并且很可能已经发现了某些痕迹,甚至可能联系到了三楼、联系到了他。
他必须独自面对,用一套由绝对真实的碎片构成、又能规避所有致命要害的说辞,在“绝对真言”的规则下,通过这次审查。
他闭上眼,再次在脑中飞速演练,调整呼吸,让表情和肢体预先适应那种疲惫、混乱、略带茫然的状态。
走廊里,传来了沉稳的、不疾不徐的皮鞋叩地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307病房门口。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清晰无比。
“咔嚓。”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