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7病房内，黑暗是主调，但并非绝对的伸手不见五指。一丝极其微弱、苍白的光线，从紧闭的房门底部的缝隙渗入，在门口附近的地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朦胧的光带。这光线来源于走廊里那些永不熄灭、但功率低下的壁灯。它太微弱了，无法照亮房间深处，甚至无法驱散床边的阴影，仅仅在门口附近形成一小片勉强能分辨轮廓的灰蒙蒙区域，并随着距离迅速衰减为更深的灰暗。
池遇靠在冰冷的床头，远离那点微光，身体大部分沉浸在更深的黑暗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每一处肌肉都在酸痛叫嚣，眼皮沉重得几乎要黏在一起。但他不敢睡，甚至不敢完全放松。对面的床上，那个刚刚完成“交易”、正在“解渴”的存在，虽然暂时安静，却如同一个不稳定的辐射源，散发著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力。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僵硬的脖颈，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病号服内侧的口袋。指尖触碰到一个用纸张粗糙包裹的、小小的硬块。
是那颗药。昨天下午第一次服药时，他趁著护士不注意，用不知从哪里摸到的一小片纸将白色药片包起，假装吞咽，实则藏在了舌头下，后来才找机会放入口袋。之后一连串的变故让他几乎忘了这回事，直到此刻，紧绷的神经稍缓，这个小小的“违禁品”才重新浮现在意识中。
为什么藏药？当时只是一种模糊的警惕，对强制摄入不明物质的本能抗拒。现在，经历了夜晚的种种，见识了“病症”的诡异和医院的黑暗，这枚药片的性质似乎更加可疑。它是“治疗”的一部分？是抑制“病症”的枷锁？还是某种观察或控制的媒介？
无论如何，不能留在身上。明天医护人员查房或例行检查时，如果被发现私藏药物，后果不堪设想。
池遇的目光在昏暗的房间内快速扫视。墙壁光滑，地板是水泥，床架是铁质，几乎没有理想的藏匿处。他必须借助门口那点微光来寻找合适的地方。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尽量不发出声响，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悄无声息地来到门边。借着地板缝隙透入的那条苍白光带，他看到自己床脚与墙壁的接缝处，有一道狭窄的、积满灰尘的阴影。他蹲下身，用手指将那个小纸包推进缝隙深处，又用指尖从旁边拨弄了一点墙角的浮灰，仔细覆盖在上面，尽量抹平痕迹。不够完美，但暂时只能如此。
处理完药片，池遇的心神重新集中在当前最急迫的事情上——信息。与3021的对话获得了一些零碎的、令人不安的认知，但关于自身，关于这座医院的真相，关于出路，依旧迷雾重重。现在的他首要目的就是多收集情报，知道的越多，往后的路越清晰。
他想起4-11的警告：不要让它给建议。但询问事实，应该是可以的。
他轻轻坐回床边，位置经过挑选——就在那线门缝微光的边缘。光线太暗，无法正常阅读，但将纸页凑到极近处，能勉强分辨笔画。更重要的是，这个角度，他的身体恰好能完全挡住可能投向3021方向的光线或异常，背对着那个危险的存在，能给他一丝虚妄的安全感。
他轻轻掀开被子坐直，用身体和床架构成一个临时的遮蔽。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两样东西：那本从档案室顺来的、崭新的空白笔记本，以及那支暗金色的钢笔。
笔身冰凉，在昏暗中几乎看不到光泽，只有笔帽顶端那颗暗红色的宝石，内里仿佛有极其微弱的液体在缓慢流转。
池遇翻开笔记本，找到中间一页空白处，将它凑到离门缝光带极近的地方，纸面几乎要贴上那条苍白的光线。他屏住呼吸，笔尖悬停，然后缓缓写下：
【使用你有什么代价？】
字迹在昏暗中难以辨认，但他能感觉到笔尖划过纸面的触感，并且凑到眼前极近处，借助那微乎其微的反光，勉强能看出黑色的笔画轮廓。
问题写完的刹那，手中的钢笔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震感短促而强烈，像是一颗微弱的心脏骤然抽搐。笔帽上的红宝石也随之骤然亮起一丝微弱的、暗沉的红光，一闪即逝，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池遇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用左手虚握住笔身，同时侧耳倾听背后的动静。3021那边依旧安静，只有极其轻微、均匀的呼吸声，似乎并未被这细微的异常惊扰。
几秒钟后，震动平息。池遇低头，将眼睛凑近纸面，几乎要贴上。
在问题的下方，空白的纸页上，暗红色的字迹如同渗出的血珠般，缓缓凝聚、浮现。在如此近距离和极其微弱的光线下，那颜色显得更加诡异深沉：
【每天我可以回答你五个问题。】
每天五个问题。是使用限制？但是这并不是代价啊，这支笔的回答会答非所问，或者说从侧面回答问题？果然，之前问问题的谨慎并没有错。
从得到这支笔开始，他一共问了四个问题：“我是谁？”、“我能说谎吗？”、“什么时候能说谎？”、“档案室在哪？”。不过那个时候，时间应该还没有过晚上十二点。
也就是说，现在这个问题应该是第二天的第一个问题，吗？不确定，但是它也并没有确切的回答代价。
紧迫感瞬间攫住了他。池遇决定今夜最后再问一个问题，如果没有回答，或者回答有什么不对，就可以验证这支笔的用法规律了。但是，这个问题也需要慎重提问，这样如果是算今天提出的第二个问题也可以得到一些线索。
什么是最关键的？出路？护工身份的有效期？如何应对2020？一个个念头飞速闪过，最后，一个更加根本、也直接关系到接下来所有策略的问题，牢牢占据了他的脑海。
“绝对真言”的规则是这座疯人院的基石，而他暂时获得了“说谎”的豁免，但豁免期即将结束。旧印钢笔本身似乎能“真实”回答问题，那么，在这“绝对真言”的笼罩下，这支笔，或者说通过这支笔获得的信息，是否能提供某种额外的、规则之外的灵活性？
他想起了4-11的警告：不要问建议。但如果不是问“我该怎么办”，而是问一个关于规则本身的、更本质的问题呢？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能触碰禁忌的念头成形了，他要赌一把。
他再次提起笔，笔尖因为决绝而微微颤抖。他写下今晚的最后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不再是关于具体事实，而是试图撬动规则本身的一个缝隙：
【在‘绝对真言’的环境下，你每天会说几次谎话？】
他问的是“你”，旧印本身。他想知道，这件物品，是否拥有某种“欺骗”规则的能力，哪怕只有一次。
“谎话”二字落下的瞬间——
嗡——！！！
手中的暗金钢笔，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骤然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疯狂的剧烈颤抖！震感之强，远超之前任何一次，几乎要带着池遇的右手一起跳动、脱离掌控！笔帽顶端的暗红色宝石，在刹那间迸发出耀眼的、令人心悸的炽烈红光，将池遇捂着笔的指缝都映得一片血红，甚至隐隐照亮了他身前小片区域的笔记本纸页和床单，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刺目无比！
池遇魂飞魄散！这动静太大了！红光太刺眼了！他几乎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骤然投来时的冰冷触感！他想也不想，用尽全身力气，将剧烈震动的钢笔连同下面的笔记本，猛地一把死死按进自己怀中，用身体和手臂紧紧压住！同时整个人佝偻起来，仿佛在抵御寒冷或疼痛，最大限度地遮挡住可能泄露的光线和动静。他能感觉到怀中那支笔在疯狂挣扎、跳动，像一条被捕获的、濒死反抗的毒蛇，红光透过衣物隐隐透出，在他深色的病号服上形成一片快速明灭的、不祥的暗红晕影。笔帽上的宝石滚烫，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肉。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压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雷，几乎要撞碎肋骨。耳朵竖到了极致，捕捉著身后3021床铺的任何一丝声响。
时间在极致的恐惧和对抗中缓慢爬行。一秒，两秒，三秒
怀中的震动和红光，如同它们出现时一样突兀，骤然停止了。
一切重归死寂。只有他自己压抑的、沉重的喘息声，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
又等了几秒，确认背后依旧没有任何异动，池遇才敢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放松身体。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内衫，冰凉粘腻。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抽出那本笔记本，再次凑近门缝下那线微光。钢笔依然紧紧握在右手，冰凉安静，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从未发生。
他低头，眼睛几乎贴上纸面，看向刚刚写下问题的位置。
在最后一个问题的下方，暗红色的字迹已经浮现完毕。不再是之前的短语或句子，只有两个字，笔触凝重，颜色暗沉得近乎发黑，在微弱光线下仿佛干涸的血迹，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冰冷的意味：
【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