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昨天说我们的话会被其他人听见，”池遇坐在床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却紧盯着对面床上那个平躺着的轮廓，“那刚刚我们说的”
“放心。嘶哑的声音打断了他，平静无波，在黑暗中流淌，“在十点半以后，就不会被监听了。”
他依然平躺着，面朝天花板，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那只握着心脏布包的手，在被子里似乎停止了细微的揉捏。
池遇心中微动。十点半，正是栅栏门关闭、护工回房、四楼“夜宴”开始的时刻，也是整个病院夜间规则切换的节点。监听在此时停止，意味着夜晚的疯狂与秘密，被默许在黑暗中滋生、交易、乃至相互吞噬。这更进一步证实了，夜晚的病人活动，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是被“允许”甚至“期待”的，是这扭曲体系的一部分。
监听暂停带来的短暂“安全”感，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深不见底的寒潭上。池遇知道这安全虚假而脆弱，任何一点多余的动作或错误的问题，都可能让冰层碎裂。但这也是获取信息的宝贵窗口。
他需要情报，关于自身，关于这里，关于如何活下去。眼前这个刚刚达成脆弱交易的“室友”，或许能解答一些他的疑惑。
池遇深吸一口气，决定从一个看似直接，实则可能触及核心的问题开始，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单纯的困惑，而非质问：
“你为什么会攻击我？”他停顿了一下，斟酌著用词，“我和你应该并不相识，也没有主动做过什么针对你的事。昨晚，还有刚才在门口。”
问题抛出，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又凝滞了一瞬。窗外微弱的天光勾勒出3021平躺的僵硬轮廓，他没有任何动作，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无法察觉。
几秒钟的沉默，长得让池遇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过于冒进。
然后，3021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嘶哑平淡，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遥远地方的空洞回响：
“攻击？”他缓缓地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的概念，“不。不是攻击。”
他极其缓慢地侧过头，那双在昏暗中只有两个更深邃阴影的“眼眶”，似乎“看”向了池遇的方向。被被子掩盖的身体轮廓，似乎有极其微小的调整，像一头在巢穴中假寐的野兽，因为猎物的一个细微动作，而隐晦地绷紧了某块肌肉。
“是确认。”3021继续说道，每个字都吐得很慢，“确认‘存在’，确认‘质地’，确认你是否是‘合适’的。”
他的用词抽象而诡异，带着非人的视角。
“就像”他似乎在寻找比喻，最后找到了一个令人心底发寒的，“风吹过石头，石头不会动。但风吹过沙，沙会流动，会改变形状。昨晚，还有刚才，我只是在‘吹’一下，看看你是石头，还是沙。”
他说的“吹”，是那恐怖的形态变化，是阴影的蔓延与压迫，是足以让普通人精神崩溃的诡异景象。28墈书王 耕辛嶵全在他眼中，那或许仅仅是一种“试探”，一种了解“邻居”属性的方式，不带任何人类意义上的“恶意”，却充满了更本质的、掠食者对环境的评估意味。
池遇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在3021的逻辑里，攻击与否，似乎取决于对方是否展现出某种他需要的“特质”，或者是否构成了某种“干扰”。他就像一个拥有自己一套独特感知和评估系统的掠食者，而池遇，不过是偶然闯入其领地、需要被“分类”的未知物体。
“那刚才在门口，”池遇强迫自己保持声音平稳，继续追问，“你看到了什么？为什么停下了？” 他想知道“护工制服”这个因素，在3021的评估体系中到底占多大比重。
3021的头又缓缓转了回去，重新面朝天花板，仿佛那个姿势让他更舒适。
“看到了颜色。”他简单地说，“深蓝的颜色。还有披着颜色的人。”
“颜色”指的是制服，“披着颜色的人”指的是池遇。他将“身份”与“个人”做了区分。
“颜色，在这里，是‘不可以’的标记。”3021的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本能的排斥或忌惮，“碰了颜色，会有麻烦。很大的麻烦。规则会咬人。”
他用“咬人”来形容规则的反噬，再次体现了其非人的认知方式。
“但人，是新的。”他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新的人，带着颜色，站在门口需要再‘吹’一下，看看是颜色更重，还是人更重。你走过来了，颜色没掉，人也没碎。”
他停顿了一下，嘶哑的声音里似乎掺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解读的意味，像是困惑，又像是一点点的兴味？
“你走过来的样子，和颜色很配。”
在3021的感知里，池遇穿着护工制服时展现出的某种气质或姿态，符合“颜色”应有的感觉。这或许是他最终选择“忽略”而非继续“试探”的原因之一——不仅仅是规则威慑，还有某种扭曲的“契合度”判断。
池遇消化著这些信息。3021的思维模式怪异而危险，但也因此，他的话语可能更直接地反映了这座疯人院底层的一些规则逻辑。他就像一头被圈养在特定规则笼子里的野兽，其行为模式本身，就是规则的一种体现。
“你需要那个‘东西’，”池遇将话题引向刚刚的交易，指了指3021被子下那只手的方向，“是因为‘饿’了？还是别的？”
他想知道心脏对这些3级病人的具体作用，这关系到医院的运作机制。
这次，3021沉默的时间更长。被子下，那只握著布包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是‘渴’。”他终于回答，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哑，仿佛从喉咙深处磨出来，“一种很吵的‘渴’。白天会安静一点，但还在。晚上就更吵。需要‘东西’，让它安静下来。”
他断断续续的描述，拼凑出一幅更恐怖的图景：他并非完全受控，似乎伴随着某种精神或生理上的持续性“饥渴”，这种“饥渴”在夜间加剧。心脏，或者说其中蕴含的某种东西，能够“安抚”这种饥渴，稳定他的能力，否则能力可能暴走，反噬自身。这解释了为什么他今晚显得格外“渴望”，也部分解释了“夜宴”存在的意义——或许是医院为这些高危病人提供的一种“稳定剂”或“管控手段”。
“你知道今晚四楼有嗯，“聚餐”吗？”池遇试探著问。
“有时有。有时没有。看‘猎食’的心情，也看‘园丁’放多少。”3021的回答透露出更多信息：“猎食”可能指301或其他编号靠前的病人，“园丁”则可能是指管理者，他们控制着“消耗品”的数量。
“园丁是谁？刘医生？李医生？”池遇追问。
3021却不再回答了。他似乎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或者触及了某个不愿或不能谈论的边界。他只是重新捏紧了手中的布包，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满足似的低哼，然后彻底安静下来，仿佛对话已经结束，他正专注于“解渴”的过程。
池遇知道不能再问下去了。今晚得到的信息已经足够多，也足够震撼。他像坐在一头刚刚暂时餍足、但爪牙依旧锋利、随时可能因为任何风吹草动而暴起的猛兽旁边，必须时刻保持警惕，维持着表面那摇摇欲坠的“和平”。
他不再说话，只是靠在床头，睁着眼睛，在黑暗中静静等待天明。耳朵倾听着3021那边极其细微的动静，也警惕著门外走廊的任何异响。手中的暗金色钢笔冰凉坚硬，怀里的笔记本空白待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