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遇搀扶著几乎虚脱的4-11,站在307病房门口。门内,夜晚的3021已经“安分”地回到床上,但那种无形的压力依然从门缝中渗出。走廊另一端,楼梯口上方,2020那暴怒的咆哮和踢打声虽然暂时停歇,但谁也不知道那个疯子在找不到“清道夫”之后,下一步会做什么。
“我不能再送你回你的病房了。”池遇压低声音,语气快速而决断,他看了一眼4-11那因失血和剧痛而扭曲的脸,以及无力垂落的左臂。“你现在这样,必须立刻处理伤口。得去找值班医生或者护士站。”
4-11艰难地抬起头,汗水混著血污从额角滑落,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痛引起的抽搐打断。他知道池遇说的是事实,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帮忙,连走到自己病房都成问题,更可能倒在半路失血而死。留在这里,只会成为池遇的累赘,也可能引来更不可测的危险。
池遇没等他回答,迅速解开自己身上那件护工制服(暂时脱下,露出里面染血的病号服),然后小心翼翼地取下一直夹在腋下、用从2020房间床单上撕下的布包裹着的两颗心脏。布包已经被暗红色的体液浸透了一大片,散发著浓重的腥气。他找到布结,小心地解开,露出里面两颗已经冰冷、颜色暗沉的心脏。
他拿起其中一颗,然后仔细地将剩下的布料重新包裹好另一颗心脏,再次打结。接着,他扯下自己病号服里面衬衣的一只袖子(布料相对干净),将那颗单独的心脏包好,递向4-11。
4-11用还能动的右手,颤抖著接过那个用衬衫袖子包裹的、沉甸甸、湿漉漉的小包。入手冰凉粘腻,让他本就难看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但他明白池遇的意思,这颗心脏在这个病院肯定是有用的。他们在四楼看到的那场“夜宴”,心脏是留给301的,而且从其他3级病人的表现可以看出,他们还是很渴望心脏的。
他紧紧攥著那个小包,仿佛抓住了某种虚妄的依靠,然后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池遇,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那支笔在你手中应该能发挥更大的作用,你留着吧。”
池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笔的价值毋庸置疑,尤其是在这信息即生死的环境里。
4-11喘了口气,眼神变得锐利,带着一种交易者的精明和孤注一掷:“但是,你得用你的名字对我承诺。”
“什么承诺?”
4-11一字一顿地说,眼中闪烁著执拗的光,“当你找到离开这个鬼地方的方法时,必须带上我一起。不是‘尽量’,不是‘如果可能’,是‘一定’要带上我。”
他盯着池遇的眼睛,补充道:“那只笔现在是我唯一的筹码了,所以我要一个希望,一个保证。”
池遇沉默地审视著4-11。重伤、虚弱,但眼神深处对“离开”的渴望依旧炽烈如焰。这笔交易看起来并不公平——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承诺,换一件实实在在的、可能救命的神秘旧印。这很划算,而且从实用角度,他确实急需这支笔的能力。
“好。”池遇没有犹豫太久,他收敛了所有表情,用平静而郑重的语气,清晰地说道:“我,池遇,答应你。在我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后,一定带上你王哲,一起离开。”
他没有用“如果”,没有加任何修饰。这是他能给出的,最直接的承诺。
4-11——王哲,听到自己的名字和池遇的承诺,眼中那执拗的光芒微微闪动了一下,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加沉重。他用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用那只完好的手,扶著墙壁,艰难地、一步一步地朝着走廊另一端,值班医生和护士站的方向挪去。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却又带着一种倔强的坚持。
池遇目送他转过拐角,消失在视线里,然后立刻收回目光。他重新穿上那件深蓝色的护工制服,将剩下那颗用床单布包裹的心脏再次夹好,然后快步走到通往四楼的栅栏门前。
门虚掩著,挂锁被他打开后扔在一边。他想了想,没有将门重新锁死,而是将门轻轻掩上,恢复到看似关闭但并未上锁的状态。他的思路很清晰:如果明天早上,四楼的病人发现楼梯门被锁死,无法按时下来进行“治疗”或“活动”,必然会引起医院管理方的注意和调查。一旦开始调查仔细排查,他和4-11今夜异常的行踪很可能会暴露。将门虚掩,或许能降低引起骚乱的风险。当然,这也意味着四楼的危险并未被物理隔绝,但比起立刻引起大规模关注,这个风险相对可控。
处理完门,池遇转身,深吸一口气,推开了307病房的门。
房间里比走廊更暗,只有窗外极其微弱的、被浓雾过滤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3021果然没有“睡觉”,他依旧保持着面朝墙壁侧躺的姿势,但池遇能感觉到,在他推门进来的瞬间,那具躯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微不可查的一瞬。
而且,他面朝的方向,那双在黑暗中本该看不清的眼睛,似乎正对着门口的方向。
池遇没有开灯,他反手轻轻关门,没有锁——他需要随时能够快速离开。他走到3021的床边,停下脚步。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了几秒。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永无止境的、令人不安的微小声响。
池遇伸出手,手中是那个用剩下半截床单布包裹的、散发著淡淡血腥气的小包。他将其递到3021床铺的上方,平静地开口:
“这个,”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清晰而冷静,“应该是你现在需要的东西。”
床上的3021,没有任何动作,但池遇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似乎落在了他手中的布包上。几秒钟后,一只苍白、枯瘦、指甲在昏暗中隐隐反射著微光的手,缓缓地从被子里伸了出来,精准地、平稳地接过了那个布包。
入手沉甸,湿冷。3021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五指收拢,将布包握紧。他没有立刻打开,也没有任何欣喜或激动的表现,只是握著。
又过了几秒,他那嘶哑、非人的声音,才从面朝墙壁的方向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确实是我现在需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微微偏了下头,那双空洞的眼眶在昏暗中仿佛转向了池遇站立的方位:
“你想要什么?”
直接,干脆,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交易般的坦诚。夜晚的3021,似乎比白天空洞麻木的他,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理性”——一种基于自身需求和规则的、冰冷的理性。
池遇早已准备好答案。他没有提过分的要求,也没有显露任何软弱。
“两件事。”池遇的声音同样平静,带着谈判者的清晰条理,“第一,我的病号服脏了,破了。你要帮我解决这个问题,我不想明天引起刘医生和护士的怀疑。”
“第二,”池遇继续说道,语气加重,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从今以后,只要在病房内,你不能再攻击我。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
他明确划定了范围和条件,既要求安全保证,又避免提出不可能实现的要求。
3021静静地“听”著,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用那只没有拿布包的手,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用手指摩挲着手中那个湿润的布包,仿佛在感受里面东西的质地,又像是在思考。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再次凝固,只剩下那布包被轻轻揉捏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湿腻的摩擦声。
几秒钟后,就在池遇开始怀疑这场交易是否能够达成时,3021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衣服,明早会出现在你床头。”
他没有说怎么做到,但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然后,他顿了顿,那双空洞的眼眶似乎“看”了池遇一眼,又似乎只是对着空气:
“以后,只要你在这间病房内,我都会‘忽略’你。”
他没有说“不攻击”,而是用了“忽略”这个词。这很微妙,意味着他可能不会主动发起袭击,但如果池遇做出某些被他认定为“打破平衡”的举动,情况可能不同。但这已经达到了池遇的目的。
“成交。”池遇没有讨价还价,干脆地吐出两个字。他知道,和这样的存在讨价还价是危险的,明确的界限和共识更重要。
3021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缓缓地,将那只握着心脏布包的手,缩回了被子里。然后,他翻了个身,变成了平躺,面朝天花板,不再有任何动作,仿佛真的准备“睡觉”了。只是那只缩回被子里的手,似乎依旧在无意识地、轻轻地捏著那个布包。
池遇站在原地,又等了片刻,确认3021不再有反应,才缓缓退开,坐回自己的床上。他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墙壁,没有脱掉那件至关重要的护工制服,只是将沾满血污的破旧病号服外套脱下,扔在脚边。
紧绷了近一夜的神经,终于得到了片刻的、极其脆弱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