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1脸上那无声的、令人骨髓发寒的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凝固。他没有像昨夜那样发出尖啸,没有立刻扑上来,甚至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空洞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眼眶”“凝视”著池遇。
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粘稠、冰冷。走廊墙壁上那些原本静止的阴影,开始如同拥有生命般蠕动、拉长、扭曲,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向池遇和4-11蔓延而来。阴影的边缘模糊不定,时而伸出如触手般的尖细分支,时而鼓胀成不规则的肿块,散发出一种无形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恶意。光线变得更加黯淡,仿佛被这些活过来的阴影吞噬。连墙上的圆形机械钟,其滴答声都似乎被拉长、扭曲,带着一种怪异的回响。
这应该就是3021的“病症”——“拟实”。虽然不知道拟实的能力具体是怎么样的,但是身边的场景实在是太诡异了。昨夜只是气息和形态的变化,今夜,这些诡异的不断逼近池遇的诡异似乎更加渴望,更加饥渴,仿佛被压抑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对象。
然而,面对这越来越诡异、越来越具有实质压迫感的恐怖环境,3021却依旧只是沉默地“凝视”著池遇。但是这种“凝视”在池遇看来,并没有只是盯着他的脸部,更像是一种全身上下的“观察”。
池遇全身的肌肉僵硬如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每一次搏动都带来窒息般的痛感。他不敢动。任何微小的动作,都可能成为触发最后攻击的开关。他能感觉到那些阴影触手在缓缓逼近,带着阴冷的寒意,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衣角、他的皮肤。更是连呼吸都已停止,只有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透露出他极致的恐惧。
时间在极致恐怖和紧绷的对峙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然而,池遇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太慢了。
那些从墙壁蔓延出来的、充满恶意的阴影触手,靠近的速度越来越慢。当最近的一条阴影尖端,距离他侧身大约只有半米时,竟然完全停滞了。它就在那里微微颤动、蠕动,却不再前进分毫,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空气墙。
而对面,3021脸上那诡异的、仿佛固定住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难以解读的、近乎空洞的专注。他依然“凝视”著池遇,但那种“渴望”似乎被某种更深层的、类似困惑、权衡、甚至一丝极淡的忌惮所取代。
不是不想攻击,而是不能?或者说,在犹豫?
池遇的大脑在恐惧的冰水中强行点燃思考的火花。为什么停下?为什么会感觉他在上下打量?联想之前301在2020房门口,面对穿着这身衣服的他时,那瞬间的迟疑和退去难道
一个极其大胆、却又似乎能解释眼下一切诡异的猜想,如同黑暗中劈下的闪电,骤然照亮了池遇的脑海:
这身护工制服,不仅仅是一件衣服。在这座等级森严、规则诡异的疯人院里,它可能代表着某种“身份”,某种“许可权”,甚至是某种受到规则保护的“标签”!
病人袭击病人,或许仅有着医护人员在的时候维持着表面和平的“保护”。但病人袭击“护工”呢?或者说想要攻击医护人员,哪怕只是穿着工作人员制服的人?这是否触犯了更深层、更不容违背的规则?301的忌惮,眼下阴影的停滞,3021的犹豫似乎都指向这个可能!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现在,在某种意义和规则层面,暂时就是“护工”。病人,不能袭击“护工”!
但这个“身份”是否稳固?是否会被质疑?如果被质疑?
就在这时,3021嘶哑、非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你偷拿了护工的衣服?”
声音平淡,没有太多情绪,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精准地刺向池遇此刻最大、也最脆弱的“伪装”。
试探!这是赤裸裸的试探! 3021在引导他承认“偷拿”!一旦他承认“是的”,那就意味着他主动承认自己“不是护工”,只是“窃取制服的病人”,那么他身上那层可能的规则保护就会瞬间瓦解,周围那些停滞的阴影触手将再无顾忌!
不能掉进3021的陷阱!
电光石火间,池遇脑中已有决断。他没有回答3021的问题。而是模仿著真正的护工,模仿著之前面对301时的姿态。他没有后退,反而,在3021和4-11惊愕的目光中,向前迈出了一步。
脚步落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紧接着,让池遇心脏狂跳却又强行镇定的景象出现了——随着他向前移动,那停滞在身侧半米处的阴影触手,以及周围所有蔓延逼近的诡异阴影,竟然如同潮水遇到礁石般,同步地向后缩退了一段距离!不是消散,而是退缩,仿佛在躲避他!
猜想被初步验证了!这身衣服,或者说“护工”这个身份,对3021的“身份”有压制或让他忌惮的效果!
信心大增。池遇不再犹豫,在3021依旧“注视”着他的空洞目光中,他再次抬起脚,准备迈出第二步,彻底走近,用行动和气势压制对方。
然而,就在他脚步将落未落的瞬间——
3021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后仰了半分,那只踏在前方的、穿着病号裤的右脚,甚至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微小的一步!
虽然只是微小的一步,并且3021立刻又强行将脚挪回了原位,但这瞬间的退缩,依旧被全神贯注观察他的池遇清晰无比地捕捉到了!
就是这个!病人对“护工”身份的下意识畏惧!规则层面的压制!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指向同一个结论:只要他维持“护工”的姿态,不自我否认,3021就无法、或者说不敢真正攻击他!周围的诡异环境是其能力的体现,但能力的发动受到了“护工”身份的规则制约!
不再需要试探,不再需要言语周旋。池遇眼神一厉,将之前面对2020时需要精心伪装的“癫狂艺术家”面具彻底撕下,换上了此刻最需要、也最有效的另一副面具——冰冷、无情、不容置疑的“管理者”。
他不再一步步走,而是三步并作两步,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猛地冲到了3021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陈腐和某种冰冷铁锈的气息。
他微微仰头看着3021的眼睛,冰冷的目光如同手术刀,直刺对方那双空洞的“眼眶”,声音压得低沉,却带着斩钉截铁般的力度,一字一顿地诘问:
“你,在质疑我?”
没有回答“偷”或“借”,而是直接将问题反弹,并以“质疑”定性,将对方置于挑战权威的位置。
3021显然没料到池遇会如此强硬,如此直接地冲到他面前,用这种近乎训斥的口吻质问。他身体似乎僵硬了更明显的一瞬,那空洞的“注视”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漂移。而与此同时,周围走廊里所有那些蠕动、蔓延、散发著恶意的阴影,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不是消退,而是如同被戳破的泡沫,又像是接触到烈阳的薄雾,瞬间、彻底地消散了。
光线恢复了之前的昏暗水平,墙壁上的阴影变回了正常死物,那股粘稠的压迫感和阴冷寒意也骤然消失。只有地上那滩来自四楼、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提醒著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池遇的心跳如擂鼓,但脸上的冰冷面具没有丝毫动摇。他紧紧盯着3021那张苍白麻木的脸,不给对方任何反应和思考的时间,用清晰而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却蕴含着不容抗拒命令的语气,吐出了最后两个字:
“回去。”
停顿半秒,补充了更具体的指令,仿佛在吩咐一个不听话的、需要被严格管理的病人:
“睡觉。”
两个字,在重新恢复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3021站在原地,空洞地“看”著池遇,又似乎“看”了看池遇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制服。几秒钟后,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僵硬的顺从,转过了身。
没有再看池遇和4-11一眼,朝着307病房的方向,一步一步,挪了回去。最终,身影没入了307病房敞开的房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