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嚓嚓”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更近,更清晰。不是老鼠细碎的奔跑,也不是风吹纸页。是一种拖曳,带着某种重量,缓慢地刮擦著布满灰尘的水泥地面。声音来自房间最深处,那一排排档案柜投下的、最浓稠的阴影后方,是光线完全无法触及的领域。
池遇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被无形的手攥住。他刚刚创建起来的、关于“病症”与“能力”的惊悚推断,被这现实的威胁骤然打断。他迅速但无声地将手中翻看的3021档案塞回原处,合上柜门,没有上锁——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都可能成为靶子。那把从笔记本中找到的、串著“3”和“4”符号钥匙的小铁环,被他紧紧攥在左手。
他退回桌边,对4-11做了个“绝对安静,准备应对”的手势,目光却死死锁住声音来源的方向。4-11已经吓得几乎要窒息,用仅存的好手死死抠著椅背,断臂处的疼痛似乎都被恐惧暂时压制了。
昏黄的灯光下,尘埃依旧缓缓飘浮,一切都和刚才一样,除了那断断续续、逐渐逼近的拖曳声。
是什么?看守档案室的东西?某种因为档案被翻动而“醒来”的机制?还是另一个“病人”,一个被困在这里,或者把这里当作巢穴的东西?
没有时间猜测。池遇的目光快速扫过身处的“光明区域”——两张破桌,几把旧椅,散落的文件,角落那个渗血的包裹,以及4-11。他们几乎无处可躲。档案柜之间的缝隙太窄,桌子底下也藏不住两个大活人,尤其是4-11还行动不便。
跑?门外是四楼走廊,可能有游荡的3级病人,有随时可能回来的2020,有刚刚离开但未必走远的301。而且,他们还没有找到关于“出路”的任何确切线索!档案里只有冰冷的记录和“病症”标签,那页疑似有“通风井道”标记的草图他并没有找到,唯一的收获是知道了“病症”可能就是“能力”,但这对于逃离毫无直接帮助。
拖曳声停了。
紧接着,是一种黏腻的、仿佛什么东西在地上蠕动爬行的细微声响,从同一个方向传来。不是直线靠近,似乎在阴影里变换著方向,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近乎审视的节奏。
它在观察。观察光线下的他们。
池遇的后背渗出冷汗。敌暗我明,而且对方显然不受光线影响,甚至可能更喜欢黑暗。不能坐以待毙。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盏老旧的、带着厚重金属罩的白炽灯上。灯是固定死的,无法移动作为武器。他的视线又扫过散落的文具——生锈的铁夹、秃头铅笔、干涸的墨水瓶毫无用处。
他右手摸向自己怀里,那支暗金色的钢笔冰凉坚硬。他不知道这笔除了回答问题还有什么用,但握在手里似乎能带来一丝虚妄的安全感。而左手,则紧紧攥著那串档案柜小钥匙,钥匙的金属环硌著掌心。
“咯啦咯啦”
黏腻的爬行声变成了类似关节摩擦的细响,依然在阴影边缘徘徊,但那股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池遇甚至能感觉到一道冰冷、滑腻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以及某种更深沉的、令人极度不适的东西。
“它它在看我们”4-11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颤抖地说,脸色惨白如纸。
池遇没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将4-11和声音来源方向隔开一点,身体微侧,左手的钥匙串从指缝露出一点尖锐,右手的钢笔也蓄势待发。全身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在脑海里飞快计算。如果那东西扑出来,目标会是他还是受伤的4-11?它会以什么方式攻击,或者说它会是什么诡异的存在?档案室里没有记录所有“病人”,尤其是没有编号记录的“东西”。这会不会是某个“病症”极其特殊、被秘密关押在这里的“样本”?“异体”?“腐溺”?还是更可怕的、未被记录的“未知”?
就在他思绪电转,紧张到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声音的刹那——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水滴落在地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不是水滴。在这干燥、布满灰尘的档案室里,哪来的水?而且,那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粘稠感。
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但难以忽视的甜腥气,混合著灰尘和旧纸的味道,飘了过来。这气味有点熟悉,却又不太一样。比2020留下的心脏血腥味更甜腻,更腐败。
池遇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想起了一些档案里语焉不详的记录,一些关于“处理不当”、“样本污染”、“隔离失败”的只言片语。这个档案室,存放的不仅仅是纸张记录,难道还有
“呵”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叹息般的呼气声,从黑暗深处传来。带着一种非人的湿哑。
要出来了!
池遇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他握紧钥匙和钢笔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身体微微前倾,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哪怕只能给对方造成一点阻碍,然后拖着4-11拼命往门口逃。至于逃不逃得掉,门外又有什么在等著,已经顾不上了。
4-11也闭上了眼睛,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等待着恐怖的降临。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然而,预想中的袭击并没有发生。
那湿哑的呼气声过后,阴影中的蠕动和爬行声,竟然渐渐远去了。
“嚓咯啦嚓”
声音向着房间更深处,档案柜排列更密集、阴影更浓重的地方挪去,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失了。
寂静重新笼罩。
只有昏黄的灯光,漂浮的尘埃,以及两个僵立在原地、几乎虚脱的人。
走了?为什么?
池遇不敢有丝毫放松,又屏息凝神等了将近一分钟,确认再没有任何异响,那股甜腥腐败的气味也似乎淡去了一些,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紧绷的身体。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内衫,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4-11也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几乎握不住椅子扶手。
“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4-11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后怕。
“不知道。”池遇的声音干涩沙哑,“但这里不能久留了。”那个东西只是暂时退去,不代表安全。而且,2020随时可能回来,301也可能折返,门外的威胁并未解除。最关键的是,他们并没有在这里找到关于“出路”的线索。
他看向那些档案柜。刚才的发现——关于“病症”即“能力”的推断,关于a区的神秘——至关重要,但于逃离无益。必须离开了。
“我们得走,现在。”池遇快速说道,同时走向桌子,将桌上那本掉出钥匙扣的崭新笔记本拿起来,快速翻看了一下。里面是空白的,似乎还没用过。他将其塞进怀里,和钢笔、钥匙放在一起。然后,他抓起那个渗血的布包,递给4-11:“拿好,我们出去。”
“可可是出路”4-11不甘心地看向那些档案柜,他们还没找到任何希望。
“没有找到出路的线索,但是现在,很明显不能继续待在这个房间了。”池遇语速极快,搀扶起4-11,语气斩钉截铁,“先离开四楼,回三楼,或许还有别的机会。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4-11也知道轻重,脸上露出绝望与不甘交织的神色,但最终还是咬著牙,用尽力气站起,用还能动的右手接过了那个让他心悸的包裹。
池遇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秘密和危险的档案室,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柜子,扫过黑暗的深处。然后,他搀扶著4-11,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侧耳倾听门外。
一片寂静。
他缓缓拧动门把手,将门拉开一道缝隙。走廊里昏暗依旧,血腥味隐约飘来,但没有其他声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确保没有落下明显痕迹(翻动的档案已大致归位),然后闪身出门,4-11紧随其后。池遇轻轻带上门,但没有锁——他们可能还需要回来,或者制造“门未锁”的假象混淆视听。
重新站在407门口,昏暗的走廊仿佛一张巨口。来时的路需要再次经过2020的房间门口,那两具尸体还在那里。而且,要返回三楼,必须经过楼梯口。
“走。”池遇低声道,换了个姿势,让4-11能用未受伤的右臂尽量搭在自己肩膀上,减轻他左臂的压力。两人再次以缓慢而艰难的步伐,朝着楼梯口方向挪动。
每一步都踩在紧绷的神经上。经过405,403离2020的房间越来越近。浓重的血腥味再次变得清晰。池遇尽量让目光不瞟向那边,但余光还是能看到那一大滩暗红色和扭曲叠在一起的轮廓。
就在他们即将拐过最后一个弯,2020的房间门口景象即将完全映入眼帘的前一刻——
走廊另一头,通往“特殊活动室”的方向,远远地,传来了一阵声音。
是哼歌声。
调子古怪,断续,却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韵律感。
是2020!他回来了!而且听起来,心情似乎还不错?
池遇和4-11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前有2020归来,后有档案室里的未知怪物,旁边是血腥的现场,而他们距离楼梯口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绝境,再次以更紧迫的方式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