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7病房的门,静静地矗立在昏暗光线里,深绿色的漆面有些斑驳,门牌上的数字“7”甚至缺了一小角,看起来和两侧的405、409没有任何区别,平凡得让人心头发紧。
池遇搀扶著4-11,站在门前。浓重的血腥味依旧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既来自4-11手中那个渗著暗红的布包,也来自走廊远处2020房间门口那两具尚未冷却的尸体。寂静压迫着耳膜,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喘息声,和墙上圆形机械钟永远不变的滴答声,从看不见的角落隐约传来。
“是这里?”4-11的声音虚弱沙哑,带着痛楚和一丝难以置信。他仰头看着那普通至极的门牌,又看了看池遇。
池遇快速低声道:“旧印给我的答案就是这里,407病房。”
4-11愣了一下,随即恍然,语带苦涩:“原来具体房间是407我之前问那支笔的问题是‘这所病院的出路在哪里’,它只回答‘d区的四楼档案室有答案’。没想到,档案室会在一个病房里” 这也解释了为何他手握旧印却对档案室具体位置不甚了了。
“旧印的答案有时很模糊,指向性需要自己破解。”池遇低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视著门板、门框和锁孔。没有额外的标识,没有“档案室”的牌子,甚至看起来都和其他病房门锁是同款的老式弹子锁。“但怎么进去?”
他试着轻轻拧动门把手——纹丝不动,锁著。这在意料之中。
他迅速摸向身上那件2020的护工制服口袋。左侧口袋空空如也,右侧口袋他的指尖触到了几枚硬物。掏出来一看,是三把黄铜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钥匙,用一个小小的铁环串在一起。钥匙样式普通,但上面似乎沾染著一点暗色的、难以辨别的污渍。
希望护工的衣服中有能打开这扇门的钥匙。
池遇示意4-11尽量靠墙站稳,自己则蹲下身,凑近锁孔,借着走廊极其微弱的光线,开始尝试第一把钥匙。钥匙插入有些滞涩,拧不动。第二把,根本插不进去。
第三把钥匙顺利滑入锁孔。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转动。
“咔哒。”
一声轻微的、在寂静中却异常清晰的弹子跳动声响起。
锁,开了。
池遇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涌起一股混合著希望和更深刻不安的情绪。暁说s 冕废岳独他看了一眼4-11,4-11也紧张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池遇缓缓压下门把手,将门推开一道缝隙。
一股陈腐的、混合著旧纸张、灰尘、霉味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药品和金属混合的冰冷气息,从门缝中扑面而来。没有灯光透出,里面一片漆黑,比走廊更加深邃的黑暗。
按照病房的常见布局,开关通常就在门内墙壁上。他一手搀著4-11,另一只手伸进门内,在门框旁边的墙壁上快速摸索。依照307病房的格局摸索,粗糙的水泥墙面,然后是略微平滑的触感——找到了,一个凸起的塑料开关面板。
他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啪。”
头顶传来一声轻响。
紧接着,昏黄、黯淡、但足以驱散大部分黑暗的光芒,从天花板角落亮了起来。那不是常见的日光灯,而是两盏功率很低的、带着厚重金属防护罩的白炽灯,光线被罩子限制,只照亮了下方的区域,让房间大部分地方仍处于昏沉的阴影中,但至少能看清了。
两人终于能看清他们所处的环境。
这里确实曾是一间病房的格局,但被彻底改造了。原本放病床的位置,现在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十多个高达天花板的深灰色金属档案柜,柜体厚重,表面有不少划痕和锈迹,柜门上挂著老式的挂锁。房间没有窗户,墙壁是暗沉的水泥灰色,刷著粗糙的涂层。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灰尘,在昏黄灯光下缓缓飞舞。除了这些档案柜,房间角落还堆著一些盖著防尘布的杂物,以及两张破旧的、掉漆的铁质办公桌和椅子。桌上散落着一些泛黄的纸张和空文件夹。
这里冰冷、压抑、寂静,充满了被时光遗忘和刻意封存的气息。
4-11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连断臂的剧痛似乎都暂时被这发现的冲击压下去了一些。他挣扎着站直一些,急切地看向那些档案柜,“快,找找看!找关于病人等级、治疗,还有出去的路!”
池遇的心也剧烈跳动起来,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他先将几乎虚脱的4-11扶到一张椅子上坐下后转身关上了门,将他手里那个渗血的布包放在桌子角落——尽量远离可能重要的文件。
“你坐这儿休息,节省体力,留意门口动静。”池遇快速低声道,“我去翻档案,你最想知道的是什么?”
“所有!关于这鬼地方的一切!”4-11喘着气,但眼神灼灼,“但先找病人档案,编号规则,治疗真相还有,地图!任何可能指向出口或薄弱点的东西!”
池遇点点头,转身走向最近的一排档案柜。柜子侧面用模糊的油漆写着分类,字迹潦草:“d区-3级-观察日志(近三年)”,“d区-4级-基础评估”,“c区-转入记录(部分)”柜子都上了锁。
他试了试从2020那里拿到的另外两把钥匙,打不开。这些档案柜的锁看起来更小型,钥匙也不同。
他的目光转向那两张办公桌。桌上散落的纸张大多是一些无意义的表格草稿或废弃的记录。他快速拉开抽屉。第一个抽屉是空的。第二个抽屉里,有一些锈迹斑斑的文具:秃头的铅笔、干涸的墨水瓶、生锈的夹子。在抽屉最里面,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本书,拿出这本书发现是一本崭新的笔记本。但是看着这本笔记本总感觉中间有凸起,正拿着准备翻看一下,从笔记本的中间掉出来一串钥匙扣。
“叮!”
池遇看向地上的那串钥匙扣,一个简单的铁环上面挂著是两把很小的、已经有些发黑的铜钥匙,两把钥匙柄上都缠着一圈褪色的红胶布,其中一把钥匙上面用极细的笔写着一个几乎磨灭的符号“4”,另一把钥匙上面则写有“3”的符号。
档案柜的钥匙?
池遇立刻拿起这串钥匙扣,回到最近的那个标著“d区-4级-基础评估”的柜子前。用“4”的钥匙插入小巧的挂锁锁孔。
“咔。”
锁开了。
池遇的心跳加快。他拉开沉重的金属柜门,一股更浓的陈腐纸张气味涌出。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悬挂文件夹,按照编号排列。他快速扫过,很快找到了“4”开头的区域。他的手指掠过“4-01”,“4-02”停在了“4-03”上。
文件夹很薄。他将其抽了出来,手指竟然有些微微颤抖。他拿着文件夹,快步走回有光的桌子旁,就著昏黄的灯光,打开。
里面只有寥寥几页纸。最上面是一份“4级病人基础信息录入表”。
姓名:
编号:4-03
入院日期: 未知(备注:如需查询具体入院日期需到a区档案室调取)
转院记录: 于一周前从a区转入d区。(备注:一周前的档案在a区档案室,不一并转入d区。)
主治医生:刘
当前状态: 观察中。疑似开始恢复记忆,需重点关注。
病症:未知
池遇的目光在“转院记录”和“疑似开始恢复记忆”这两行字上停留了很久。一周前从a区转来?a区是哪里?为什么之前的档案不转来?还有“恢复记忆”这意味着他曾经有过记忆,但被“处理”或“丢失”了?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颅骨下挣扎,但依旧什么具体的画面都想不起来。而“病症:未知”更是让他心头沉重。这意味着在医院的评估体系里,他连一个明确的“病症”标签都没有,是彻头彻尾的异类。
他来不及细想,将翻出来的档案放回原处。然后,他看向旁边眼巴巴望着他的4-11:“要看看你的档案吗?”
4-11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眼中升起希望。
池遇迅速返回档案柜,找到了“4-11”的文件夹,同样不厚。他拿过来打开。
姓名:王哲
编号:4-11
入院日期: (日期戳,比池遇的“转院日期”早大约一周)
主治医生:秦
当前状态: 观察中。猜测有多重人格综合征,持续关注。
病症:寻觅
档案里还有几页简单的评估记录,描述著“妄想症”、“焦虑症”、“认知混乱”等初步判断,但“当前状态”栏的“多重人格综合征”推测和“病症:寻觅”显得尤为突出。尤其是“病症:寻觅”这个简单的两字标签,让池遇心中一动。
他没有选择继续翻找“d区-4级-基础评估”,而是看到旁边的“d区-3级-基础评估”。对于3级病人池遇脑海中有很多疑惑,于是用另一把钥匙尝试打开这个档案柜。不出所料的打开了。3级病人的档案稍厚,除了基础信息,多了“行为观察记录”、“情绪波动曲线”、“治疗方案调整”等,而在几乎每个人的档案里,都有一个醒目的栏目:“病症”。
他快速找到了几个熟悉的编号:
3015:病症-感知
3014:病症-真感
3027:病症-异体
3058:病症-腐溺
301:病症-猎食
2020:病症-舞台
而当他翻到“3021”的档案时,看到的是:
3021:病症-拟实
“拟实”池遇想起夜晚那个眼眶流着血泪、指甲暴长、气息恐怖的3021,以及白天那个面壁蜷缩、麻木空洞的3021,这两个字确实精准得令人发寒。
他的目光在这些“病症”描述和之前遭遇的恐怖经历之间快速来回。3015的“感知”对应他对恶意和猎物的敏锐;3014的“真感”对应他对谎言的病态反应;2020的“舞台”对应那无解的强制控制他人;3021的“拟实”完美解释了其昼夜诡变;甚至4-11的“寻觅”,似乎也契合他不断探索、寻找出路、甚至找到“旧印”和“临时加餐证”的行为模式
一个清晰而惊悚的推断,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骤然照亮了池遇的脑海。
在这个疯人院里,“病症”并不仅仅是医学诊断意义上的精神疾病。
它更是一种“标签”,一种“特质”,甚至可能就是病人所展现出的那种诡异“能力”本身的名称!
“感知”、“真感”、“异体”、“腐溺”、“猎食”、“舞台”、“拟实”、“寻觅”这些二字词语,精准地概括了那些超越常理的异常表现。它们被记录在案,被观察,被评估。这或许就是医院“治疗”或“管理”他们的核心依据之一。
而他自己,“病症:未知”。是因为他尚未表现出明确的、可被归类的能力?还是因为他的“能力”或“特质”本身就属于无法归类的“未知”?亦或是与他“转院”的身份和“疑似恢复记忆”的状态有关?如果对应旧印钢笔的回答,他的病症其实应该是:变数?
“嚓嚓”
一阵极其轻微、但绝非幻听的摩擦声,从房间深处、那一排排档案柜的阴影后面传来。
好像是什么东西拖过布满灰尘的地面。
池遇猛地从惊悚的推断中惊醒,所有思绪瞬间收敛。他迅速将翻出来的档案物归原处,抬头,锐利的目光射向声音来源的黑暗深处。
4-11也听到了,惊恐地瞪大眼睛,捂紧了嘴。
昏黄的灯光只照亮了档案柜的前半部分,柜子后面和房间最深处,依然沉浸在浓重的黑暗里。那“嚓嚓”的摩擦声,只响了一下,就消失了。
死寂重新笼罩。
这冰冷的档案室里,除了堆积如山的秘密,还有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