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沉稳、规律的敲门声再次响起,清晰地穿过门板,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耐心。
门内的死寂几乎要凝固。池遇和靠在墙边的4-11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骤然的紧张和惊疑。
不是2020。
这个判断瞬间在池遇脑中成型。这是2020的“休息室”,以那疯子的行事风格和对此地的“主人”意识,回来时更可能是直接闯入,或者用更诡异莫测的方式出现,绝不会这样规矩地敲门。
那会是谁?清理者?其他护工?还是那个被2020称为“假艺术家”的存在?无论是什么,都意味着计划外的变数和巨大的风险。他们不能在这里被动等待。
池遇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房间,瞬间定格在那件被2020随意扔在床尾的、深蓝色的护工制服外套上。一个极其冒险,但可能是唯一出路的念头闪电般划过。
没有时间犹豫。
他猛地从床边弹起,一个箭步冲过去,抓起那件还带着2020体温和陌生气息的制服外套,迅速往身上一套。布料偏硬,带着消毒水和一丝冰冷的金属味,套在他自己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外面,虽然略显宽大,但夜色和昏暗光线下足以混淆。他飞快地扣上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将领子竖起,尽量遮住里面病号服的领口和胸前的“4-03”编号。
做完这一切,他转向4-11,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一个极其严厉且清晰的“绝对禁声”手势。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表情变得疲惫、淡漠,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模仿他见过的那些夜间护工的神情。
他赤脚(鞋子在床底)走到门后,手握住冰冷的门把手,再次深吸,然后缓缓拧动。
“吱呀——”
门,被他向内拉开了一道大约三十公分的缝隙。他没有完全打开,自己的身体挡在门缝后,恰好遮蔽了屋内大部分景象,尤其是墙角那两颗心脏和靠墙坐着的4-11。
昏黄廊灯的光线斜射进来,勾勒出池遇身上那件深蓝色制服的轮廓,也将门外访客的身影投在他脸上。
门外站着的,是301。
那个在“特殊活动室”里站在光柱边缘,第一个享用心脏,让所有3级病人噤若寒蝉的高大身影。此刻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在昏暗中格外清晰的眼睛,在门打开的瞬间,就精准地落在了池遇脸上,然后是池遇身上的护工制服。
他的目光在池遇的脸上和制服之间快速扫视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疑惑和迟疑。显然,他认出了这衣服,但没认出穿衣服的人。这不是他预期的“护工”。
就在301这瞬间的疑惑和迟疑,嘴唇微动似乎要开口质疑的刹那——
池遇抢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刻意压得有些低哑,带着一种值夜班的疲惫和被临时抓来顶岗的不爽,语速不快,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淡:
“他有点事,临时出去了。”池遇说著,目光平静甚至有些疏离地看着301,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换班情况,“大概两个小时回来。我代班。”
他顿了一下,不给301插话的机会,用下巴微微指了指门外地上那两具尚未处理的尸体,语气里多了点公事公办的冷淡:“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等他回来你再过来。”
说完,他根本不看301的反应,握著门把的手向后一带——
“砰。精武晓说旺 更芯醉筷”
门,被他干脆利落地关上了。关门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表现出一种“值班人员处理琐事”的不耐,又不会显得过于心虚或慌张。
关门声在寂静中回荡。
门内,池遇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耳朵竖到了极致,捕捉著门外一丝一毫的动静。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也能听到墙角4-11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抽气声。
门外,一片死寂。
没有立刻离开的脚步声,也没有再次响起的敲门声。
301就站在那里。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池遇能想象出门外那个高大的身影,正沉默地站在两具尸体旁,看着紧闭的房门,脸上或许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一定在评估,在权衡。是在怀疑这个陌生“护工”的身份?是在判断“他”是否真的只是临时离开?还是在犹豫要不要为了某些事,冒险质疑或得罪一个“护工”——哪怕是个临时代班的?
几秒钟的沉默,却仿佛凝固了所有的空气。
终于——
门外传来了声音。
是脚步声。
沉重、缓慢,带着一种惯有的沉稳节奏,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301走了。他没有选择质疑,在“护工”明确的、带着点驱逐意味的回应后,他选择了暂时退去。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再也听不见,池遇才猛地松懈下来,背靠着门板滑坐了一点,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冷汗早已湿透了内里的病号服,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墙角,4-11也明显松了口气,但断臂的剧痛让他无法做出更多动作,只是用感激又后怕的眼神看着池遇。
危机暂时解除,但时间更加紧迫了。301的突然到访说明四楼并不平静,2020随时可能回来,而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前往档案室。
池遇走到床边,目光扫过,最终扯下了床上那张惨白的、还算干净的床单。他快速地将床单撕成两半,然后用其中一半,小心翼翼地将墙角那两颗已经不再搏动、变得冰冷粘腻的心脏包裹起来,打了一个结实的结。带上,或许关键时刻还能作为某种筹码或转移视线的东西?
他将包裹好的心脏递给4-11:“拿着,用你好的那只手。如果如果遇到麻烦,实在没办法,就扔了它。” 这是无奈之举,4-11状态太差,几乎失去行动能力,这沉重的包裹对他来说是负担,但在某些特定情境下,也可能成为吸引火力的诱饵。
4-11没有反对,用还能动的右手艰难地接过了那个散发著隐隐腥气的布包,脸色更加苍白,但眼神坚毅。
池遇重新穿上自己原本的病号服,然后再次套上了那件深蓝色的护工制服。这一次,他扣好了所有扣子,将领子整理得更挺括一些。在到达档案室之前,这身皮或许还能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威慑或遮掩。
“能走吗?”池遇蹲下身,看向4-11。
4-11咬牙点点头,在池遇的搀扶下,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他左臂无力地垂著,断骨处传来钻心的疼,让他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身体晃了晃,但终究是站稳了。
“走。”池遇低声道,一手搀扶著4-11,另一只手轻轻拧开了房门。
浓烈的血腥味再次扑面而来。门外,3015和3027的尸体依旧以那种诡异的姿态叠在那里,暗红的血泊在昏黄光线下反射著粘稠的光。池遇强迫自己不去看,搀扶著4-11,小心翼翼地避开血泊,踏入了昏暗的走廊。
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壁灯发出的微弱嗡鸣。之前那些潜伏在黑暗中的窥视感和低语声似乎都消失了,或许是因为301刚刚来过,或许是因为2020的余威,也或许是因为门口这两具新鲜尸体带来的警告。但池遇不敢有丝毫大意,他尽量让脚步显得沉稳,模仿著巡视的步伐,搀扶著4-11,朝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也就是楼梯口的方向走去——407病房应该就在那个方向,在更深处。
每经过一扇紧闭的深绿色病房门,池遇的心跳都会加快几分。他总感觉那些门上的观察窗后面,有眼睛在盯着他们。4-11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在池遇身上,呼吸粗重,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但他死死咬著牙,没有发出一点呻吟。
这段路并不长,但在极度紧张和缓慢的行进中,却显得格外漫长。终于,他们拐过了那个关键的转角,来到了相对靠近楼梯口的这段走廊。这里的壁灯似乎亮一些,能勉强看清门牌号。
401403405
池遇的目光快速扫过一个个门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那个数字越来越近。
然后,他看到了。
在走廊右侧,一扇看起来与其他病房没有任何区别的深绿色房门上方,挂著一个小小的、颜色暗淡的门牌:
407。
就是这里了。
档案室。可能藏有医院秘密、病人档案、甚至出路线索的地方。也是他醒来所在的307病房的正上方。
池遇停下脚步,搀扶著几乎要虚脱的4-11,两人站在407病房紧闭的门口,喘息著,望着那扇看似平凡无奇、却可能通往更深层真相或更可怕深渊的门。
门后,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