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数。
两个暗红的字,像两滴凝固的血,静静地躺在惨白的纸面上。池遇死死盯着它们,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震惊首先席卷了他——为什么是这两个字?旧印给出的答案,不应该是客观事实或可验证的信息吗?“变数”算什么?一个评价?一个状态?还是一个身份标识?这不像是在回答“我是谁”,更像是在给他贴上一个含义模糊却极其危险的标签。
紧接着,疑惑的寒流汹涌而来。变数?相对于什么而言?是这所疯人院精密运转的庞大体系中,一个意外的、不协调的变数?还是某个他尚不知晓的“计划”或“实验”中,突然出现的偏差?又或者,这是他自身存在本质的某种定义——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规则之外的“错误”?
他想起自己空白的入院记忆,想起“4-03”这个带短横线的特殊编号,想起李老师那难以理解的介入和那句“你欠我一条命”,甚至想起3021夜晚那可怖的形态与白天的空洞所有这些碎片,此刻都被“变数”这两个字笼罩,仿佛有了一条若隐若现、却更加令人不安的串联线索。
不,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池遇强行掐断发散的思绪,像用一把冰镐劈开纠缠的恐惧。2020随时可能回来。在那之前,必须把有限的提问机会,用在最实际、最关键的问题上。“变数”的含义可以慢慢揣摩,但有些规则,必须立刻确定。
他目光重新聚焦,锐利如刀,再次提起那支暗金色的钢笔。笔尖悬在“变数”二字下方,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高速思考带来的神经紧绷。他需要验证那个支撑他走到现在的、危险的“误会”。
【我在这栋楼里可以说谎吗?】
问题写下,他屏息凝神,紧盯着纸面。随即,纸面上自内部幽幽浮现出新的暗红字迹,如同纸张在无声地渗血,勾勒出四个字:
【是也不是。】
池遇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却像上了发条般疯狂转动起来。
是也不是?!这模棱两可的答案,瞬间在他脑中炸开无数种解析路径。
可能性一:有条件豁免。 在某些特定情境、对某些特定对象、或使用某种特定方式说谎,不会被裁定。比如,面对高等级病人?在四楼这个特殊区域?还是在夜晚某些时段?这能解释他刚才对2020的违心奉承为何没有触发“真言”。
可能性二:部分豁免。 他说的某些类型“谎言”不被裁定,但另一些会。比如,关于自身感受、意图的谎言可能被放过,但关于客观事实的谎言则不行?或者反过来?
可能性三:规则漏洞或临时状态。 他目前处于一个可以“说谎”的窗口期或特殊状态,但这个状态可能随时结束,或者有他不知道的触发条件。
可能性四:最坏的情况——答案本身是“谎言”或误导。 旧印的答案“理论上真实”,但这个“理论”的基础是什么?如果“绝对真言”的规则优先顺序更高,那么旧印关于“能否说谎”的回答,本身是否必须为“真”?逻辑开始打结,但风险呈几何级数放大。
他需要更精确的坐标,一个可以行动的边界,而不是在哲学和逻辑的死胡同里打转。四个可能性指向四个不同的行动策略和风险等级,但现在他必须选择一个作为后续行动的基石。
可能性四,最坏的情况,但或许可以先搁置。 如果旧印关于“能否说谎”的回答本身就是谎言,那意味着这件旧印的底层逻辑——“答案真实”——被打破了。如果这个基础都可以被颠覆,那么它所有的回答都不可信,“变数”也可能只是另一个谎言。但这会导向彻底的不可知论和瘫痪——没有任何信息可以依赖,任何行动都失去依据。在当前的绝境下,采取这种怀疑一切的态度等于自杀。他必须暂时假设旧印的回答在其自身逻辑内是“真”的,否则连提问都失去了意义。先搁置,但保持警惕。
可能性一和可能性二,过于复杂,难以验证。 “有条件”或“部分”豁免,意味着每一次说谎都是在雷区跳舞,需要不断试探边界,而试探的代价很可能是触发“裁定”瞬间死亡。他没有这个试错资本,尤其是在2020随时可能回来的高压下。
那么,只剩下可能性三:规则漏洞或临时状态。 一个有时间限制的豁免窗口。这个假设有几个好处:第一,可验证。 他可以问时间。第二,相对明确。 在窗口内,他拥有一定的策略自由度;窗口外,则必须严格遵守“绝对真言”。第三,能解释现状。 他刚刚对2020说了谎,而2020是2级,四楼是特殊区域,夜晚是危险时段——如果豁免需要同时满足这么多苛刻条件才成立,那未免太巧合了。而一个简单的“临时状态”则能更简洁地解释。
没有办法了,现目前的情况只允许他以可能性三的猜想来继续下去了。
笔尖几乎戳破纸面,他压下纷乱的念头,将问题推向更具体、更可验证的方向:
【我在这栋楼里什么时候可以说谎?】
纸面上的旧字迹悄然淡去,仿佛被吸收,新的暗红答案如同毒蛇吐信,缓缓浮现:
【十六个小时以内。】
十六个小时!
池遇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随即是更加冰冷、更加急迫的清醒。一个清晰的时间窗口!这印证了“可能性三”,他拥有一个暂时的、正在倒计时的“说谎”许可权!
按字面意思解读,也就是说我还有十六个小时在‘绝对真言’环境下的‘豁免谎言’,那是不是意味着我有一把限时的‘谎言’武器。因为有绝对真言,只要我没有被‘真言裁定’那么我的话就是真言!
窗口关闭后会发生什么?我会立刻被裁定为‘说谎者’?还是会因为当时的裁定已经存在“污蔑者”,所以裁定已成,无事发生。但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活过当下再考虑未来。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宝贵的、或许是唯一能提供策略灵活性的“窗口”,正在以秒为单位飞速流逝。池遇必须在这之前,完成最关键的信息获取,做出最重要的决定。
他看了一眼地上因失血和剧痛而气息奄奄、但眼神依旧执拗的4-11。4-11的信任和那支笔,是基于那个美丽的误会。他又瞥向墙角那两颗2020留下的、令人作呕的“礼物”。2020的“友谊”更是创建在脆弱的“艺术共鸣”上。
时间,成了最致命的压力。他必须用最后一个问题,撬开最关键的那扇门。
他写下第四问,笔迹因为急速和决绝而略显潦草:
【d区四楼的档案室在哪里?】
笔尖离开纸面。这一次,暗红字迹的浮现异常迟滞、缓慢,笔画断续扭曲,仿佛钢笔内的无形之力正在与某种更庞大、更沉重的存在角力,又像是答案本身牵扯著无数被封存的秘密,每一次笔画的凝聚都异常艰难。
几秒的等待,漫长得像几个世纪。池遇的额角渗出冷汗,他分神倾听门外的动静,2020随时会回来。
终于,字迹完全显现:
【407病房。】
407病房?!
池遇内心猛地一震,住院楼常见的结构规律瞬间浮现——如果上下层功能区域大体对应,那么407病房,正位于他在三楼的囚笼,307病房的正上方!
这不是巧合。在这座将规则和编号刻进每一寸墙壁的疯人院里,没有巧合。
垂直的恐怖联系。 他醒来的地方,里面藏着夜晚形态可怖、白天空洞如偶的3021。楼上的407,被标识为可能藏有医院核心秘密的“档案室”。这种巧合,即像是刻意的安排,又像是独属于池遇的命中注定。一个“变数”的命中注定?
档案室为什么会在病房中。 而那个病房为什么偏偏是307的正上方,是之前就在这里,还是因为池遇所以才在这里。他一醒来就在307病床上,之前关于这所病院的记忆完全没有。这个档案室的位置太过巧合,甚至巧合的让人毛骨悚然!
惊疑、推测、如同冰冷的潮水,刚刚开始交织拍打他的思维堤岸。
突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