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在掌心沉甸甸的，温热，粘腻，缓慢搏动的触感透过皮层清晰地传来，带着浓烈的铁锈腥气。看书屋 追蕞欣章洁池遇看着2020那张布满纯粹喜悦、等待夸奖的脸，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吐出来。
不能拒绝。
这个念头冰冷而清晰地划过脑海。他对2020的了解仅限于刚才那短暂、恐怖、毫无逻辑可言的互动。这是一个将杀戮视作“清理舞台”、将掏心当作“见面礼”的彻头彻尾的疯子，其疯癫的程度和形式都远超之前的3015甚至301。拒绝他的“礼物”，等同于否定他的“艺术”，否定他这个“人”。而否定的后果，门口那两具尚温的尸体就是最直接的演示。
思考只在电光石火之间。池遇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最终定格为一个混合了“受宠若惊”、“郑重其事”以及一丝面对“强烈艺术冲击”后“应有的震撼”的复杂表情。他伸出双手——动作甚至刻意放得缓慢而庄重——接过了那两颗仍在微微抽搐、滴著血的心脏。
入手滑腻，温热，沉甸。冰冷的恐惧和生理的厌恶几乎要冲垮理智，但他死死压住。
“艺术家，”池遇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努力保持着平稳和一丝恰当的敬意，“感谢你的馈赠。这份‘礼物’非常独特。”他斟酌著用词，避开了直接的褒贬，将重点放在“感谢”和“独特”上。
“嘿嘿嘿嘿嘿”2020看到池遇收下了心脏，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得更加灿烂，几乎咧到耳根。他高兴得手舞足蹈，竟真的又在原地，在门口那两具尸体旁，快速地、带着诡异韵律地转起圈来！病号服下摆飞扬，脚尖点地轻盈无声，但配合著背景里浓郁的血腥和死亡，这表达喜悦的方式只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寒意彻骨。
转了四五圈，2020才“唰”地停下，面向池遇，眼睛亮得惊人：“你收下了！太好了！知音认可我的艺术！我的艺术是有价值的！”
他兴奋地搓着手，看了看池遇手中捧著的心脏，又看了看池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变得急促而热切：“我要去准备了！为了我们最高、最纯净的艺术，首先需要最完美的舞台！你等我，我会找到的！”
说完，他甚至没等池遇回应，身体猛地一转，朝着走廊深处——正是通往“特殊活动室”的那个方向——如同一道模糊的灰影，以一种非人的速度疾掠而去，几个闪烁间便消失在昏暗走廊的尽头，不见了踪影。
直到2020的身影彻底消失，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略微散去一丝。池遇僵在原地几秒，才猛地回神，心脏狂跳着，几乎要撞碎肋骨。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令人作呕的“礼物”，又瞥了一眼门外叠在一起的两具尸体和蔓延开的暗红血泊，强烈的求生欲迫使他立刻行动。
他小心地捧著两颗心脏，倒退著挪回房间，然后用脚后跟艰难地、一点点地将房门勾上，直到“咔哒”一声轻响，门扉闭合，将门外那血腥的景象暂时隔绝。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池遇才敢大口喘息，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后背。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强忍着将其扔掉的冲动，快步走到房间角落，将那两颗心脏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那里光线最暗。然后他立刻在旁边的墙壁上用力蹭了蹭手掌，试图抹掉那粘腻滑手的触感，但血腥气早已萦绕不散。
做完这些，他才急忙蹲下身，看向依旧蜷缩在地、脸色惨白如纸、断臂处还在缓缓渗血的4-11。
“你怎么样？还能动吗？”池遇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4-11痛苦地喘息著，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尝试用未受伤的右臂撑地想要坐起，但刚一动，左臂断裂处就传来钻心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又无力地瘫软下去，只是勉强靠着床腿。
“左左手，应该是废了。”4-11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他抬眼看向池遇，眼神复杂，有劫后余生的恐惧，也有一丝清晰的感激，“刚才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已经被他撕碎了。”
他喘了几口气，似乎在积蓄力量，然后目光落在自己右手始终紧握著的那支暗金色钢笔上。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决绝取代。他颤巍巍地抬起右手，将钢笔递向池遇。
“拿着。”4-11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池遇一愣：“这是你的”
“旧印。”4-11打断他，快速解释道，“我现在这种状态，拿着它用处不大了。但你不同，你还要继续。”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当是谢你救命。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示意池遇接过，然后开始用尽可能简洁的语言说明：“用法很简单，找张纸，用它在纸上写下你的问题。它会给出答案。答案理论上都是真的，至少，在它回答的那个逻辑框架和认知范围内，是真的。”
池遇接过那支钢笔。入手冰凉，沉甸甸的，笔身是暗沉的古铜色，布满细微的划痕，笔帽顶端镶嵌著一颗极小的、浑浊的暗红色宝石，内里仿佛有微光流转。这就是能窥探“能力”、回答问题的“旧印”？
“但是，”4-11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后怕，“记住，千万不要让它给你建议！ 不要问它‘我该怎么办’、‘接下来怎么做’这类问题！如果它回答了，并且你按照它的‘建议’去行动最终事情的发展，可能会变得非常诡异，完全超出你的预料和控制。但诡异的是，结果又不会违背你最初请教它时基于的那个最基础的逻辑。”
他看向池遇，眼中带着深深的忌惮：“就像刚才，我问它‘此刻最安全的藏匿处’，它回答‘床下。阴影。绝对静默。代价未知。’ 我们照做了，躲过了2020回房的第一时间。这符合‘最安全’的基础逻辑吗？暂时看，是的。但‘代价未知’现在我被废了一只手，差点死掉，这算不算‘代价’？如果没有你在，我应该已经死了。而且，谁能保证没有更可怕的‘代价’在后面？我得到它的时间不长，目前只知道这些。”
池遇握紧钢笔，默默记下这些关键信息：可问事实，慎求建议，答案“真实”但可能蕴含不可测的副作用或代价。
4-11看着他，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喘着气说：“比起这支笔你的‘旧印’才叫厉害。能让你在那种情况下，面对那个疯子说出那些嗯，艺术的话，而不用担心触发‘绝对真言’这能力，太有用了。我找你搭档，果然没看错。”
轰——！
4-11的话，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在池遇的脑海里！
旧印？我的旧印？无视“绝对真言”？
池遇握著钢笔的手微微一颤，背后瞬间沁出更多冷汗。刚才情急之下，为了活命，他对着2020说的那些关于“艺术”、“舞台”、“馈赠”的话几乎全是违心的，是刻意迎合的谎言！
按照“绝对真言”的规则，他应该已经触发了“裁定”，就像下午活动室里的3014指控他那样！可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钟鸣红光，没有制裁降临，甚至连一丝异样感都没有？
难道这座疯人院里，真的存在可以豁免或干扰“绝对真言” 的“旧印”？而4-11，以及可能其他人，都误以为他拥有这样的“旧印”？
可他根本没有！他连“旧印”是什么，在今天之前都毫无概念！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说谎没有受罚？是因为2020的存在特殊？还是因为四楼的规则不同？抑或是他自己身上，有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异常？
无数疑问和寒意交织成网，将他紧紧缠绕。他看着4-11那带着羡慕和依赖的眼神，知道这个误会暂时不能，也绝不敢澄清。这误会现在勉强算是他的底牌，如果这个地方他可以说谎其他人不能说谎的话，那真是太有用了。但是，他不知道是这种“绝对真言”的失效是只针对他还是什么，或者说这种失效是因为下午的事？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种失效是有时限性的。可是这些猜测根本没法实验啊猜错一样就得死。
池遇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破绽，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将钢笔小心地收进自己病号服内侧的口袋。然后，他看向气息微弱的4-11，问出了当前最现实的问题：
“档案室还去吗？”
4-11闻言，尽管脸色惨白，剧痛让他五官微微扭曲，但眼中却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厉和决绝。他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去！为什么不去！老子手都废了一只，差点把命搭上不找到点真正有用的东西，不搞清楚这鬼地方到底怎么回事，不找到出去的路我不甘心！今晚必须去！”
他看着池遇，眼神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你能帮我吗我们一起。我现在这样一个人是绝对到不了档案室的。那支笔，你拿着，路上或许能用得上。找到档案室，我们共享。找到出路我们一起离开这个地狱！”
池遇看着4-11眼中那混合了绝望、痛苦、不甘和最后一丝求生炽焰的光芒，沉默了几秒。4-11的状态很差，带上他是个巨大的累赘和风险。但他掌握著关于“旧印”和医院的部分信息，是目前唯一的“盟友”，而且他刚才交出了他的底牌——那支旧印钢笔，这份信任（尽管基于误会）和决绝，也让池遇无法轻易抛下他。
更重要的是，池遇自己也需要去档案室。那里可能有破解一切谜团的关键。
“我扶你起来，你先休息几分钟，缓缓。”池遇没有直接回答去或不去，而是用实际行动表明态度。他小心地避开4-11的伤处，用力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让他背靠着相对干净的墙壁坐下。
4-11靠着墙，大口喘息，额头上冷汗涔涔，断臂处简单的包扎（他自己的撕下的布条）又被血浸湿了一些。他闭上眼睛，似乎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
池遇则走到床边坐下，目光再次落在那支暗金色的“旧印”上。钢笔静静地躺在他手心，冰凉，神秘。
使用没有直接代价，但建议可能导致诡异结果理论上答案“真实”
他需要信息，迫切需要。关于自己，关于这个地方，关于为什么他能“说谎”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搜寻。最后，在墙角堆放杂物的破铁皮柜子下层，他找到了一叠边缘卷曲、布满灰尘的空白表格纸，似乎是某种废弃的护理记录单，他抽出一张相对干净的。
回到床边，池遇将纸摊在膝盖上，拿着钢笔，却迟疑了。问什么？直接问“我为什么能违反绝对真言”？不，太直接，可能涉及他最大的秘密，也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后果。问“档案室的具体位置和进入方法”？或许可以，但4-11可能有部分信息，而且现在2020随时可能回来，时间未必够。
一个更根本、更纠缠了他从醒来那一刻起的问题，浮上心头。
他拿起钢笔，在空白的表格纸上，缓缓地、用力地写下了三个字：
【我是谁？】
字迹落下。
一秒，两秒
就在池遇奇怪为什么没有反应，或者出现了什么问题时——
他手中的那支暗金色钢笔，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震动起来！
震感很强，带着一种高频的嗡鸣，仿佛钢笔内部有什么东西被瞬间激活、挣扎欲出！笔帽顶端那颗暗红色的小宝石，骤然亮起一丝微弱的、不祥的红光，明灭不定。
与此同时，池遇膝盖上那张写着问题的表格纸，无风自动。
在“我是谁？”这三个字的下方，空白的纸面上，一点暗红色的、如同凝结血珠般的色泽，悄然晕染开来。
紧接着，那点“血渍”开始自行蠕动、延伸，仿佛有一支无形的笔，蘸着这诡异的“红墨”，在纸上书写。
笔画生硬，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两个字，渐渐在纸面上清晰呈现。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钢笔的震动和宝石的微光同时消失，仿佛耗尽了力量，重归冰冷沉寂。
只剩下纸上那两个用暗红色、仿佛尚未干涸的“血”写就的、出乎意料的字：
【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