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在瘦小病人手中微微抽搐,滴落的粘稠液体在惨白光柱下划出几道暗红的弧线。整个房间的呼吸声,在这一刻,骤然粗重、急促起来,像一群饿极了的野兽在压抑低吼。那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颗仍在微弱搏动的脏器,原始的、赤裸裸的贪婪几乎要化为实质,但又被某种更深层的、对光柱边缘那个高大身影的畏惧强行压制着,形成了诡异而恐怖的僵持。
瘦小病人捧著那颗温热心肺,脸上混杂着狂喜、谄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肉痛,弓著腰,小心翼翼地挪步,走向光柱边缘那个沉默的高大身影——301。他走到对方面前,双手高高捧起那颗心脏,如同进献最珍贵的祭品。
301终于有了更明显的动作。他缓缓抬起一只手臂——那手臂异常粗壮,几乎抵得上常人两倍——手掌宽厚,指节粗大。他只用两根手指,随意地捏起了那颗仍在滴血的心脏,动作漫不经心,仿佛拈起一颗葡萄。
然后,在周围上百道骤然变得更加炽热、更加饥渴的目光注视下,301将心脏送到了嘴边。
“噗嗤——”
一声湿腻、沉闷的咬合撕裂声响起。。
他直接咬下了一大口。暗红的汁液从他嘴角溢出,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滴落。他咀嚼著,腮帮鼓动,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低沉的吞咽声。那双在暗影中看不清具体神色的眼睛,似乎微微眯起,享受着这血腥的“美食”。
就在301咬下第一口的瞬间——
压抑的堤坝,轰然崩塌。
“吼——!”
不知道是谁先发出第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紧接着,如同收到了最终的冲锋号令,围在光柱边缘的所有3级病人,像一群彻底失去理智的、饥饿到发狂的鬣狗,疯狂地、争先恐后地扑向了平车上那具已经失去心脏的尸体!
场面瞬间失控。
惨白的光柱下,人影幢幢,疯狂攒动。撕扯声、抢夺声、兴奋的嚎叫声、被打中后的闷哼声、骨头被折断的脆响、皮肉被撕裂的闷响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伴随着四溅的暗红液体和碎肉,构成了一幅活生生的、炼狱般的分食图景。
池遇的大脑在301咬下心脏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被冰冷的恐惧淹没。这不是疯狂,这是彻底的、非人的堕落!是披着人皮的怪物在进行最原始、最血腥的盛宴!他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但残存的理智死死扼住了喉咙。在这里吐出来,只会让他成为下一个“特殊加餐”!
身边的3015在人群扑上去的瞬间,也发出一声兴奋的低吼,松开了钳制池遇的手,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般冲进了混乱的中心,加入了抢夺的行列。
机会!
池遇和4-11几乎是同时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惊骇和同一念头——趁乱,逃!
然而,就在他们身体微动,准备转身冲向记忆中的入口方向时——
那站在光柱边缘、正慢条斯理咀嚼着心脏的301,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像两道冰冷的探照灯光,穿透混乱扭打的人群缝隙,精准地、毫无阻碍地落在了正准备悄悄后退的池遇和4-11身上。
周围所有人都在疯狂地扑向那具尸体,抢夺、撕咬、吞咽。只有他们两人,站在原地,意图后退。在这片血腥的狂欢中,他们冷静(或者说吓呆)的姿态,显得如此突兀,如此格格不入,如同黑暗中的灯塔,瞬间吸引了捕食者最顶端的注意。
池遇浑身汗毛倒竖!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条冰冷的、剧毒的毒蛇锁定了!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在瞬间僵硬、冰冷。那不是单纯的注视,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审视和一丝玩味的冰冷锁定,仿佛在评估两件意外出现在餐盘边缘的、值得玩味一下的点心。
逃不掉了!
至少,不能这样直接逃!
在301那冰冷目光的注视下,任何转身逃跑的动作,都可能被瞬间判定为“异类”、“破坏规矩”,招致立刻的、无法想象的打击!看看那些对301畏惧到骨子里的3级病人就知道,这个编号301的存在,拥有着何等可怕的权威和力量!
怎么办?!
池遇的大脑在极致的恐惧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燃烧。冲上去抢?他做不到,那会让他彻底崩溃。继续站在原地?等死!解释?说什么?“我们走错了”?“我们只是看看”?在“绝对真言”和这赤裸裸的血腥规则下,任何苍白的解释都可能是催命符!
电光石火间,一个无比憋屈、无比恶心、但可能是唯一生路的念头,强行挤入了他的脑海。
融入他们!至少,做出融入的样子!
就在池遇因为301的注视而浑身僵硬、思维急转的这半秒不到的时间里,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身边的4-11,竟然比他反应更快!
4-11脸上闪过一抹极致的狰狞和果决,他猛地一咬牙,不再看池遇,也不再理会301的注视,竟然主动地、一头扎进了前方那最混乱、最血腥的抢夺人群之中!他的身影瞬间被疯狂的人潮和飞溅的血肉吞没。
他进去了!他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池遇心中一震,但已无暇细想4-11是破罐破摔还是另有算计。301的目光还钉在他身上,那冰冷的压力几乎让他窒息。
“呵——!”
池遇从喉咙里逼出一声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模仿的、短促而沙哑的低吼,猛地低下头,不再与301对视,用尽全身力气,也朝着那混乱血腥的中心冲了过去!
他不是去抢,他是去“做样子”!
他冲进人群的边缘,这里同样混乱,但比中心好了些许。浓烈到令人眩晕的血腥味和内脏的腥臭几乎将他熏倒。周围是疯狂扭打、撕扯的人体,不时有温热的、粘稠的液体和碎块溅到他身上、脸上。他强忍着呕吐和尖叫的冲动,闭着眼,胡乱地挥舞着手臂,在人群的缝隙中盲目地挤撞,同时用沾满了不知是谁的鲜血的手,快速地在自己的嘴角、下巴、甚至脸颊上狠狠抹了几把。
温热的、粘腻的触感让他胃部剧烈痉挛。但他必须做得像。
混乱中,他瞥见有人抢到一块较大的、带着皮肉的组织,便立刻如获至宝地缩到角落的黑暗里,背对着人群,发出急不可耐的、令人牙酸的咀嚼和吞咽声。像野兽护食。也有人为了一点残渣扭打在一起。
池遇趁著一个病人扑向地面的机会,猛地从人群边缘脱离,踉跄著退回到之前和4-11藏身的那个墙壁凹槽的黑暗中。他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混合著浓重的血腥味灌入肺部,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他抬手擦了擦脸,手掌和脸上都是粘腻的暗红色。嘴巴上涂抹的“血迹”散发著铁锈般的腥气。
他做到了。他“参与”了。至少,表面上。
他惊魂未定地看向光柱方向。301已经收回了目光,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他手中那颗心脏,仿佛刚才那冰冷的一瞥只是随意扫过。而混乱的争抢还在继续,那具尸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道身影也从混乱边缘退了出来,踉跄著靠近池遇所在的黑暗角落。
是4-11。
他的样子,比池遇要“投入”得多,也恐怖得多。
他病号服的前襟几乎被暗红色的液体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脸上、脖子上也溅满了斑斑点点的血迹,一些细小的碎肉屑甚至粘在他的头发和脸颊。而最让池遇瞳孔收缩的是——4-11的右手,竟然紧紧抓着一截白森森的、还连着些许暗红筋肉的东西。
那是一截断裂的臂骨,看粗细,应该是从尸体上硬生生扯下来或是在争抢中捡到的。
4-11退到池遇身边,背靠着墙壁,同样剧烈喘息。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骨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随手将其扔在了脚边的黑暗里,发出“哐当”一声轻响。然后,他抬起同样沾满血污的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却让血迹糊得更开,在昏暗中看起来如同恶鬼。
池遇的心脏重重一沉。
4-11他刚才在混乱里,到底做了什么?是和他一样,只是抹血伪装,还是真的去抢夺,甚至“吃”了?
那截被随手丢弃的臂骨,冰冷地躺在黑暗中,无声地述说著刚才那场血宴的疯狂,也像一根刺,扎进了池遇对4-11本就脆弱的“信任”之中。
两人在弥漫着浓重血腥味的黑暗角落里,靠着墙,谁也没有先说话。只有压抑的喘息,和远处光柱下渐渐平息下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进食声。
滴答,滴答。
不知是血滴落地的声音,还是墙上那座沉默的圆形机械钟,在冰冷地记录著这漫长而恐怖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