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四楼的楼梯，比三楼更加狭窄、陡峭。墙壁似乎也更陈旧，惨白的涂层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水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灰尘、陈年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腥气的味道。每一级台阶都像是通往一个更加深邃、更加不祥的巢穴。
守在栅栏门旁的护工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制服，像个没有生命的摆设。4-11走上前，将那张皱巴巴的“临时加餐证”递了过去。护工接过，凑到门旁昏暗的壁灯下，眯着眼，极其缓慢地扫过上面的字迹和印章，那动作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拖延和审视。
时间仿佛凝固。池遇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能感觉到身边4-11同样紧绷的呼吸。楼梯间的圆形机械钟，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像敲在神经上。
终于，护工抬起眼皮，目光在两人脸上——尤其是他们胸前的编号上——停顿了几秒，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麻木。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十点半。” 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关门。”
没有多余的话，他侧开身，用一把挂在腰间的钥匙，打开了栅栏门上的挂锁，然后缓缓将铁门推开一道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生锈的合页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在死寂的楼梯间里回荡，格外刺耳。
门后，是更加浓郁的黑暗和那股甜腥气。
四楼的走廊格局与三楼相似，但光线异常昏暗。只有每隔很远才有一盏瓦数极低的壁灯，散发著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勾勒出走廊的轮廓和两侧深绿色房门的阴影。墙壁似乎更脏，布满了各种难以辨别的污渍和刮痕。空气粘稠、冰冷，那股甜腥味在这里达到了顶点，几乎让人作呕。
更令人心悸的是声音。
不是寂静，而是一种沉闷的、拖沓的、密集的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正向他们这边移动。不止一个，是很多。
很快，影影绰绰的人影从昏暗中浮现。
是病人。很多病人。统一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但大部分人的编号都是“3”开头，是3级。他们的动作很奇怪，并不匆忙，甚至有些迟缓，但目标明确——所有人都朝着走廊的另一端，一个更加深邃、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暗区域走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东张西望，只有一片令人压抑的、行尸走肉般的沉默移动。偶尔有人的喉咙里发出“咕噜”的低响，或是肢体关节传来不自然的“咔嚓”声。
池遇和4-11立刻紧贴墙壁，屏住呼吸，试图降低存在感。他们的计划是等这群“夜行”的病人过去，然后朝反方向——可能是档案室所在的“最东头”——探索。
然而，就在人流即将完全经过他们藏身的角落时，一个走在队伍偏后、脚步有些蹒跚的3级病人，突然停了下来。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头。
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了他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他的眼睛浑浊，但此刻却精准地锁定了紧贴墙壁的池遇和4-11。他的目光先是落在4-11胸前的“4-11”上，又移到池遇的“4-03”上，浑浊的眼珠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解读的波动。
他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颜色暗黄的牙齿，发出“嘿嘿”两声干笑，声音嘶哑难听：
“从三楼上来‘加餐’的新人么？”他把“加餐”两个字咬得有些怪异，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意味。“走吧，”他伸出枯瘦、指节粗大的手，做了个含糊的手势，“愣著干什么？我带你们去。”
他说的“去”，显然是跟着人流前往那片黑暗。
4-11反应极快，他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试图显得“正常”的笑容，抢先开口，声音努力保持平稳：“不、不用麻烦，我们我们找得到特殊活动室。就是现在想先去趟厕所，等会儿再过去。” 他说著，还下意识地并拢了一下腿，做出内急的样子。
“上厕所？”那3级病人——池遇瞥见他胸口的编号是“3015”——脸上的怪笑更明显了，浑浊的眼睛里甚至闪过一丝讥诮，“上什么厕所？去晚了可就什么都抢不到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带着一种蛊惑又残忍的语调。话音未落，他那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已经猛地探出，一把抓住了距离他稍近的池遇的手腕！那手冷得像冰，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骨头。
“走！”3015不容分说，拖着池遇就往人流的方向迈步。他似乎认准了池遇这个“4-03”更需要“引导”。
4-11脸色骤变，但不敢硬抢。在池遇被拖得踉跄、经过他身边的瞬间，4-11猛地扭头，用口型对池遇急促地、无声地说出了几个字：
“找——机——会——跑！”
然后，他也“被迫”跟了上来，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右手始终紧紧插在上衣口袋里，握著那支“旧印”钢笔。
池遇被3015半拖半拽地往前走，手腕刺痛，心中骇然。这个3015的力量远超普通病人！而且他对“厕所”的借口毫不在意，目标明确地要将他们带入那片黑暗。“抢不到”？抢什么？
他们汇入了沉默行进的病人队伍。周围是更多麻木、呆滞或带着怪异兴奋的面孔。空气里的甜腥味浓得化不开，还夹杂着一丝隐约的、铁锈般的血气。
队伍最终抵达了走廊尽头。那里没有门，只有一个巨大的、向内凹陷的黑暗入口，像巨兽张开的口。入口上方没有任何标识。昏黄的壁灯光线在这里彻底被黑暗吞噬。
人群毫无停顿，鱼贯而入。
里面，是一个极其空旷的巨大房间。确实像个被放大、扭曲的教室，但异常高挑。真正的黑暗笼罩着绝大部分空间，只有房间正中央，从极高的、看不清的天花板上，垂下一束惨白、冰冷、集中的锥形光柱，照亮了下方大约直径三四米的一小片区域。光柱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有实质的黑暗。
房间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3级病人。他们密密麻麻地、无声地围站在中央光柱区域的边缘之外，面朝着光柱中心的方向，形成了一圈沉默而压抑的人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乱动，只有粗重或不稳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起伏。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期待、饥饿与某种病态兴奋的诡异气氛，在黑暗中弥漫。
3015拉着池遇，拽著4-11，没有走向人群前排，而是拐进了侧面的黑暗深处。这里更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那束孤零零的光柱，在无尽的黑暗中勾勒出模糊的物体轮廓和幢幢人影。
“就站这儿，别乱跑，看着。”3015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导师”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善意”，将两人按在一处冰冷的墙壁凹槽里。他自己则站在稍靠前一点，挡住了部分来自光柱方向的视线，但同样留出了观察的缝隙。
池遇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膛。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急速扫视。这房间有前后两道门吗？黑暗中难以分辨。光柱中心空无一物。围观的病人们他们的表情在明暗交界处扭曲，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空荡荡的光斑，屏息以待。
就在这时——
“叩、叩、叩。”
清晰而有节奏的敲门声，从房间后方——与入口相对的另一个方向的黑暗中传来。声音不大，却瞬间让房间里那种压抑的期待感达到了顶点。
站在光柱最前方、最靠近中心位置的一个身影，微微动了一下。那人似乎一直站在那里，因为恰好处于光柱边缘的暗处，之前池遇并未特别注意。此刻，随着他的动作，池遇才勉强看清，那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男人轮廓，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却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无形的压迫感。所有围观的病人，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充满了畏惧，但在这畏惧之下，是更炽烈的贪婪。
敲门声再次响起。
一个站在敲门方向附近的、身材瘦小的3级病人，立刻从人群中挤出来半步，对着那个高大背影的方向，用一种混合了敬畏与急切的语气直接问道：
“我去，可以吗？”
沉默。
几秒钟的沉默，像巨石压在每个人胸口。
然后，那个高大背影，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瘦小病人眼中闪过狂喜，他几乎是立刻转身，冲进了后方黑暗中。隐约传来门锁转动和开门的声音。紧接着，是金属轮子碾过水泥地面的、沉重而规律的“咕噜”声。
那瘦小病人，从门后的黑暗中，推著一辆医院常见的、带轮子的金属平车，缓缓将车推进了房间。
惨白的光柱，恰好照亮了平车上的一切。
车上，躺着一具尸体。
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蓝白条纹病号服，一动不动，双眼圆睁，空洞地望着上方看不见的天花板，脸色是一种死寂的灰白。胸口的位置，病号服颜色明显更深、更暗，浸染了一大片不规则的黑红色污渍。
推车的瘦小病人，将平车稳稳地推到了光柱正中心，那束惨白光线最集中、最刺眼的地方。然后，他停下，抬起头，看向了那个高大背影，脸上是一种毫不掩饰的狂热与讨好。
高大背影，再次，点了一下头。
得到许可的瘦小病人，脸上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他猛地转身，俯向平车上的尸体，在惨白的光线下，在周围上百道麻木、呆滞、却又隐隐闪烁著贪婪与兴奋的目光注视下——
他伸出右手，五指并拢如刀，对着尸体那浸满血污的胸口位置，毫不犹豫地、狠狠地插了进去！
“噗嗤——”
一声粘稠、沉闷、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在死寂的房间中清晰地炸开。
紧接着，是筋肉和骨骼被强行扯断的、更加毛骨悚然的“咔嚓”和“咯吱”声。
瘦小病人的手臂肌肉贲张，脸上涨红，喉咙里发出用力的闷哼。他的手臂在尸体的胸腔里搅动、摸索，几秒钟后，猛地向外一抽——
他的手中，赫然抓着一团仍在微微抽搐、淋漓滴落着粘稠暗红液体的、 鲜红的、不规则肉块。
是心脏。
惨白的光柱，冰冷地照亮了这血腥恐怖的一幕，照亮了那颗被掏出的、滴血的心脏，照亮了瘦小病人脸上混合著狂喜与狰狞的表情，也照亮了周围黑暗中，那些3级病人骤然变得粗重的呼吸、放大的瞳孔，和无法抑制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贪婪的“呵呵”声。
池遇的大脑，在这一瞬间，一片空白。
只有那惨白的光，暗红的血，被掏出的心脏，和尸体空洞仰望的眼睛，交织成一幅足以击穿理智的、地狱般的图景，深深烙入他的视网膜，烙入他的灵魂深处。
原来，是这样的“加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