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结束的提示音在食堂上空响起，短促而刺耳。池遇跟着沉默的人流返回三楼，脚步机械，大脑却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处理著与4-11对话的每一个细节，权衡著深夜约定的风险与渺茫的希望。
回到307病房时，墙上的圆形机械钟指针正指向18点45分。距离晚间服药时间19点还有一刻钟，距离与4-11约定的21点40分还有将近三个小时。
病房里的光线比走廊更加昏暗，只有窗外透入的、被灰雾稀释的惨淡天光。3021依旧保持着那个面朝墙壁的蜷缩姿势，仿佛从未移动过。空气里那股甜腥与铁锈混合的复杂气味似乎淡了些，但另一种更隐蔽的、源于池遇自身紧张的压力感，开始在寂静中弥漫。
他需要为今晚的行动做准备，但首先，他必须度过眼前的难关——晚间服药。
上一次，他冒险吐出了一半药片，残留的眩晕和那诡异的金属腥涩味让他心有余悸。3021那句“记住味道”、“下次别咽”的提醒，像冰冷的咒语刻在脑海里。这意味着药绝对有问题，可能不仅仅是“治疗”幻觉那么简单，也许是某种更阴毒的控制或“治疗”的一部分。
但他不能每次都吐。风险太大，次数多了必然被发现。而且，如果药效真的与某些“治疗”或“评估”挂钩，完全不服可能会引发更直接的关注和处置——比如，被送进那个让3021恐惧到骨髓的“理疗室”。
他需要一个更稳妥、更不易察觉的处理方法。
池遇坐在床边，目光快速扫过房间。狭小的空间，几乎一无所有。床头柜，铁架床，墙壁，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他的视线最终落在自己身上，落在病号服的口袋，又移向床单，最后，定格在枕头——确切地说，是枕头下那份《4级病人基础认知矫正课程纲要（试行）》的透明文件夹上。
一个极其冒险、但或许可行的念头闪过脑海。
他迅速起身，拿起那个薄薄的透明文件夹，走到狭小的洗漱间，反手虚掩上门。他拆开文件夹的塑料扣，取出里面那两页打印着课程纲要的a4纸。纸张质地普通，但足够厚实。他小心翼翼地将其中一页对折，再对折，然后沿着折痕，用指甲极其仔细、缓慢地撕下大约两根手指宽、巴掌长的一条纸。撕口尽量平整，不留下明显的毛边。
然后，他将剩下的、缺了一小条的大张纸重新放回透明文件夹，抚平，扣好，放回枕头下。从外面看，文件夹依旧平整，不仔细检查很难发现内页的缺损。
他拿着撕下来的那一条纸，回到床边，背对着摄像头（如果它正对着这个方向的话），将纸条快速地、灵巧地折成了一个极其小巧、紧密的扁平三角包，大小刚好能被他握在掌心完全遮掩。纸包很软，但多层折叠后也有一定的厚度和韧性。
他将这个小小的纸包塞进自己病号服裤子右侧的口袋深处。口袋布料柔软，纸包放进去后，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状。
他刚刚做完这一切，门外就准时传来了沉重而熟悉的脚步声——护工来送药了。
19点整。
门被推开，同样的流程，同样的面无表情。不锈钢推车，白色的药杯，两枚小小的、圆形的白色药片，和半杯水。
“4-03，服药。”
池遇接过药杯，这次他甚至没有犹豫。在护工冰冷的注视下，他将两枚药片放入口中，然后端起水杯，仰头，做出吞咽的动作。喉结滚动，水流顺下。
但就在药片接触舌面、苦涩泛开的瞬间，他的舌头极其灵巧地将其中一枚药片抵在了上颚与舌根之间的隐秘缝隙，同时借助水流和吞咽动作的掩护，另一枚药片滑入食道。完成“吞咽”后，他放下水杯，如常地做了个深呼吸，仿佛被水微微呛到，轻轻咳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擦过嘴角。
这个咳嗽和擦嘴的动作极其自然，短暂地干扰了护工的视线，也给了他半秒钟的时间，将藏在口中的那枚药片，用舌头悄然推入了右侧脸颊内侧。
护工盯着他的喉咙看了两秒，确认了吞咽动作，目光在他脸上扫过，没有发现异常。然后，他走向3021的床边，放下药杯。
池遇站在原地，没有动，维持着平稳的呼吸。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枚药片在口腔湿润温暖的环境下，正在缓慢地融化，边缘已经开始变得粘软，苦涩味越来越浓。他必须尽快处理。
护工放下3021的药杯，没有等待，转身推车离开。房门关上。
几乎是门合拢的瞬间，池遇一个箭步冲进洗漱间，关上门。他俯身在水池前，没有开灯（黑暗中或许能减少被注意的可能），迅速而无声地张开嘴。
那枚已经有些软化、边缘开始模糊的白色药片，被他吐在了掌心。粘稠，苦涩，带着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金属腥气。
没有时间犹豫。他用另一只手从裤子口袋深处掏出那个折叠好的小纸包，小心地展开一角，迅速将粘糊糊的药片放了进去，然后飞快地将纸包重新折好、压实。苦涩的黏液和正在融化的药粉被厚实的纸张暂时吸附、包裹。
他快速打开一点点水龙头，用最小的水流冲洗了一下手掌和指尖，冲掉残留的药液，又小心地漱了漱口，尽量清除口腔里的味道。然后，他将那个包裹着药片的、已经有些湿润的纸包，重新塞回裤子口袋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微微喘息。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成功了暂时。但纸包能吸附多久？药液会不会渗透出来？口袋里的湿度和体温会不会加速药片融化？他不知道。这是个拙劣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应急措施，但至少，他“服用”了药片（在监控和护工看来），并且没有将其吞入腹中或吐进水道留下证据。
他必须尽快处理掉这个纸包。晚上行动时，或许能找到机会。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擦干脸和手，走出洗漱间。
3021依旧没有动静。他的药杯还放在床头柜上。
池遇回到自己床上，闭上眼睛，抵抗著另一枚被吞下药片带来的、逐渐袭来的昏沉感和虚浮感。这一次的剂量只有一半，不适感似乎比昨晚轻一些，但那种思维被拖入泥沼的感觉依然清晰。
他不能睡。至少现在不能。
他强迫自己思考。思考4-11的提议，思考“旧印”，思考四楼档案室，思考“临时加餐证”。
4-11显然将他当作了拥有防护性“旧印”的、值得利用（或合作）的对象。这是个基于错误认知的联盟，脆弱而危险。但他需要这个“误会”暂时存在。晚上见面，他必须表现得像一个“持有者”，哪怕只是虚张声势。
“旧印”那支能让4-11“看到”他人能力的钢笔。这证实了特殊物品的存在，也暗示了医院里可能存在着一个隐藏的、关于“能力”和“物品”的暗流或体系。自己这个“4-03”的编号，是否也意味着某种“潜力”或“标签”？李老师那种匪夷所思的“能力”，又属于哪一类？
档案室四楼那里到底藏着什么？409从那里下来，并警告他“不要命”。4-11有凭证，却声称自己没进去过，需要“防护”。矛盾的信息指向同一个结论：四楼极度危险，但可能藏有核心秘密。
时间在药力带来的昏沉和紧绷的思考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天光彻底被浓雾吞噬，黑暗降临。走廊里的灯似乎调暗了一些，病房里更显昏暗。
20点30分。
3021那边，终于传来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声响——是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缓慢的、窸窣的动静。
池遇立刻警觉，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用余光观察。
3021终于动了。他极其缓慢地、像一具生锈的机器，从面朝墙壁的姿势，缓缓转了回来，变成了平躺。他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模糊不清，但池遇能感觉到，对方那只正常的眼睛，似乎正望着天花板，空洞，无神。
他就那样静静地躺着，良久，没有任何其他动作。然后，他慢慢地伸出手，摸索著，拿起了床头柜上那杯水，和那两枚白色药片。
池遇屏住呼吸，仔细观察。3021会怎么做？他会吃药吗？还是
只见3021将药片放入口中，喝水，仰头，吞咽。整个动作流畅而麻木，和白天服药时一样，仿佛只是执行一个既定程序。但池遇注意到，在吞咽之后，3021的喉咙似乎极其轻微地、快速地滚动了好几下，下巴的线条也微微绷紧了一瞬，像是在努力压抑著什么，或者在进行某种不易察觉的、口腔内部的操作？
他在干什么？他也没吞？还是药效对他已经产生了某种抗性，需要更努力才能咽下？
3021放下水杯，重新躺好，再次恢复了那种死寂般的平静，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
池遇收回目光，心中的疑团更大。3021对药的处置，显然也不“正常”。他白天提醒自己“别咽”，自己却当着他的面“吞”了下去。是伪装？还是他的身体或“病情”已经能够处理或承受这种药？
时间继续流逝。21点21点15分
走廊外逐渐安静下来。偶尔有护士或护工走过的脚步声，也显得比白天更加稀疏、轻缓。“准备就寝”的时间快到了。
池遇感觉自己的昏沉感达到了一个峰值，然后开始缓缓消退。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和脚趾，确认身体的控制力在恢复。口袋里的那个小纸包，似乎没有明显的湿意渗出，但依然是个需要尽快解决的隐患。
21点25分。
走廊里传来护士隐约的、温柔的提醒声：“各位病人，请准备休息了。不要随意走动。”
是刘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又渐渐远去。她在进行睡前的最后巡查。
池遇的心跳开始加速。时间快到了。他需要离开病房，前往约定的地点。
他看了一眼3021。对方依旧静静地躺着，仿佛已经睡着。但他不敢确定。如果3021是醒著的，听到他离开，会有什么反应？报告？还是别的？
他必须冒险。
21点35分。
池遇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从床上坐起。他动作极轻地穿上鞋子，整理了一下病号服，确保那个小纸包还在口袋深处，没有露出任何形状。
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规律的电灯嗡鸣声。
他握住门把手，缓慢地、一点点地转动，将门拉开一道仅容他侧身通过的缝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走廊里灯光昏暗，空无一人。护士站的方向似乎还有微光，但看不到人影。
他闪身出门，将门在身后轻轻虚掩，没有关死。然后，他贴著墙壁，如同一道无声的影子，朝着304到306病房的方向，快速而谨慎地移动。
走廊很长，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每一扇紧闭的病房门后，都可能是沉睡或清醒的病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墙上的圆形机械钟，指针静静地走向21点38分。
他能听到自己压抑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终于，他看到了那个半人高的陶瓷花盆，灰扑扑的，摆在304和306病房之间的墙壁凹处。花盆里没有植物，只有干涸板结的泥土。
花盆旁边，空无一人。
4-11还没到。
池遇闪身躲到花盆后方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将自己尽可能缩进黑暗中。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捕捉著周围的每一丝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21点39分21点40分
就在指针即将指向21点41分的刹那，另一侧的走廊拐角，一道同样贴著墙壁移动的、模糊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停在了花盆的另一侧。
是4-11。
他同样穿着整齐的病号服，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更加苍白。他看了一眼池遇藏身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对着池遇示意了一下，然后朝着通往四楼的楼梯口方向，轻轻偏了偏头。
行动，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