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级食堂的灯光似乎比往日更加惨白，照在不锈钢餐盘上，反射出冷冰冰的光。空气里食物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依旧，但今日似乎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池遇知道，那也许是心理作用，是3014被拖走时留下的无形印记。
他端著稀薄菜汤和硬邦邦的杂粮馒头，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身体遵照着进食的本能，味蕾却近乎麻木。大脑仍在高速运转，反复咀嚼著下午活动室里那惊心动魄的十几分钟，以及李老师最后那句低语。
能力。感知。裁定。钟。欠一条命。
这些辞汇和画面搅成一团，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他需要信息，需要线索，需要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孤立。但“绝对真言”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对任何主动的探查都心存忌惮。
就在这时，对面空着的塑料椅被人拉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池遇下意识地抬头。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眼窝微陷，但眼神却不像大多数病人那样空洞麻木，反而带着一种清晰的、审视的光芒。他的病号服胸口，绣著清晰的编号：4-11。
4-11。池遇心中一动。下午在活动室，他就注意到了这个和自己编号格式相同、同样带有短横线的人。当时他坐在前排角落，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但池遇对数字和特征异常敏感，尤其是这种显眼的“异常”。此刻对方主动坐到他面前，绝非偶然。
池遇没有立刻做出反应，只是停下手中的勺子，目光平静地迎向对方，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新人的警惕和疑惑，静等下文。既不过分热切，也不显得懦弱或慌乱。
4-11没有立刻说话，他慢条斯理地掰开手里的馒头，蘸了点菜汤，放进嘴里咀嚼，动作甚至可以说得上从容。但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池遇脸上，那目光并不友好，也并非全然好奇，更像是一种评估，一种掂量。
食堂里依旧充斥着低低的、含混的进食声和碗盘碰撞声，他们这个角落的相对安静并不显得特别突兀。
几口馒头下肚，4-11才停下动作，拿起汤碗喝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皮，看向池遇，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嘈杂：
“下午，活动室。”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两个词，然后顿了顿，观察著池遇的反应。
池遇维持着脸上的平静，只是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依旧看着对方，没有接话，仿佛在等待更具体的说明。
“3014的能力是‘感知’，”4-11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对‘谎言’和‘恶意’有基础的嗅觉。他敢直接对你发起‘真言裁定’，说明他当时很确定——至少在那一刻，他感知到你‘说谎’了。”
池遇的心脏猛地一跳。能力！4-11提到了“能力”！而且他知道3014的能力是“感知”！这意味着什么？能力是普遍存在的？还是仅限于某些编号的病人？
他没有露出过多的惊讶或恐惧，只是眼神略微沉了沉，显出思考的模样，然后才用平稳但带着适当疑问的语调低声问：“能力？你怎么知道他的能力？” 他避开了关于自己是否说谎的焦点，直接将问题抛回给4-11，同时试探信息的来源。
4-11似乎对他的冷静反应有些意外，但并未表现出不满，反而眼中闪过一丝更浓的兴味。他没有直接回答池遇的问题，而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气音：“那种情况下，按常理，你不可能活下来。红光一旦占上风，制裁是立刻的，没有余地。”他盯着池遇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除非裁定被干扰了。”
池遇心中警铃大作。4-11不仅知道“能力”，还知道“真言裁定”的机制，甚至对李老师的“非干预”常态有所了解！他绝不能暴露李老师那匪夷所思的介入，那会让自己显得过于特殊，引来难以预测的麻烦。
他脸上适当地露出困惑，以及一丝基于常理的质疑：“干扰裁定？怎么可能？”他微微蹙眉，仿佛在努力回忆那个混乱的时刻，“我当时脑子嗡嗡作响，3014指着我尖叫的时候，我只觉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那种‘闷’的感觉真实得让我什么都无法思考。钟变了颜色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其实记不太清了，就像被什么重击了一下。”
他巧妙地避开了“自己说谎与否”的实质，将重点引向“当时的主观感受”——而那“闷”的感觉，在裁定发生时，确实被放大了十倍，成为了压倒性的真实体验。他顿了顿，抬眼直视4-11，反问道：“你为什么觉得会有‘除非’？‘真言裁定’难道不是绝对的吗？它难道会出错，或者能被什么‘干扰’？”
4-11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中的审视并未减少，但池遇这种不卑不亢、有疑必问、并且将焦点拉回到规则本身的态度，似乎更符合他对一个“有点特别”且可能持有底牌的新人的预期。一个纯粹的蠢货或懦夫，不值得他冒险接触。
他没有回答池遇关于裁定是否出问题的反问，而是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病号服上衣口袋的位置。那里似乎放著什么细长的硬物，隔着布料显出一点轮廓。他的手指在那个位置停留了一瞬，脸上露出一丝混合著谨慎和自信的神色。
“我为什么知道3014的能力？”4-11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嘴唇在动，“因为我也有我的‘办法’。”他没有具体说明是什么，但那个摸口袋的动作和“办法”这个词，指向性已经非常明显。他显然不打算暴露自己的底牌，但又需要展示一定的资本来取信或威慑。
他身体更靠近了些，气息几乎喷到池遇脸上：“能在3014的感知和‘真言裁定’下毫发无伤光靠运气和混乱，可说不通。你是不是也有类似的‘办法’？有守护能力的‘旧印’？”
旧印！ 又是一个新名词！而且听起来像是一种具有特殊功能的“物品”！4-11显然在试探他是否拥有某种可以对抗或规避“真言裁定”的“旧印”，并且根据他的存活结果，默认他拥有，且是防护性质的！
池遇心中念头飞转。他绝不能承认自己有什么“旧印”，那会立刻暴露自己的无知和虚弱。但他也不能断然否认，那可能会让4-11失去兴趣，甚至可能因怀疑而采取其他行动。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餐盘边缘，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一下塑料桌面，这是一个略显紧张但又像是在权衡的下意识动作。他没有直接回答4-11的问题，而是用一种含糊却带着某种默认意味的语气低声道：“在这里每个人不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是吗？” 这句话既没有承认拥有“旧印”，又暗示自己确有保命手段，并且谨慎地不愿多谈，完美地契合了一个拥有秘密、小心行事的新人形象。
果然，4-11从他的反应和话语中，似乎进一步“确认”了自己的猜想。他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有倚仗是好事，”4-11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诱惑的意味，“但是，‘它们’发病的时候、你成为猎物的时候、你被治疗的时候，哪次不是要命的。就算侥幸活下来了，迟早也会被这鬼地方逼疯的。”
他顿了顿，抛出了真正的目的：“我知道一个地方，也许能找到离开这里的线索，甚至方法。”
池遇的心脏猛地一缩，但脸上只是适当地露出了关注和怀疑交织的神情，静待下文。
“d区四楼，最东头，有个档案室。”4-11几乎是用气声在说，“不是普通档案。里面可能有医院的底子，病人的根脚，甚至外面的路。”他似乎不愿多说详情，但语气确凿，“我有办法上去一次。”
档案室！四楼！
池遇的脑海瞬间闪过那个需要“凭证”才能上去的楼梯口，闪过那个从四楼下来、警告他“不要命了”的409。四楼果然藏着东西！而档案室如果真如4-11所说，无疑是了解这座疯人院真相、寻找出路的关键！
“四楼？”池遇的声音保持着克制，但透出必要的凝重和质疑，“我听说那里不是能随便去的。”他隐晦地提及了许可权和风险，同时也试探4-11对此的了解。
4-11眼中精光一闪，知道对方心动了。他极其谨慎地左右瞥了一眼，才从怀里——这次不是口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巴掌大小的浅黄色纸片，在桌下极快地向池遇展示了一下又收回。
池遇眼尖，看到纸片抬头印着模糊的医院徽记，下面有打印的字迹和红色印章，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和日期，其中似乎有“临时加餐”、“d区”、“限时”等字样。
“‘临时加餐证’，”4-11几乎是耳语道，“可以上四楼，甚至能进四楼的特殊活动室不过那里太危险了，我们只需要去到四楼进去档案室就可以了。”他没有解释来源，但这已经展示了其价值和获取难度。“我可以带你上去。就我们两个。”
池遇的大脑飞速权衡。机会？陷阱？409的严厉警告犹在耳边。4-11可信吗？他的“旧印”是真是假？“临时加餐证”又从何而来？档案室里等待他们的，是真相，还是另一个更深的牢笼？但对方误以为自己也有防护性“旧印”，这或许能成为一种微妙的制衡。
“为什么找我？”池遇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目光锐利地盯着4-11，“你有的东西，看起来不少。”他暗示对方拥有“旧印”和“凭证”，实力似乎更强。
“因为你和我们一样，”4-11的目光扫过池遇胸前的编号“4-03”，又瞥了一眼自己胸口，意有所指，“因为你活过了必死的真言裁定，而且你也有旧印。”他把池遇的谨慎和思考当成了“镇定”和“有底气”。“四楼对于我来说太危险了，我需要你那个旧印的能力。”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而且档案室对于我来说是未知的，我并没有进去过，甚至连见都没见过。”
这个理由说得通，既有利益考量，也有对实力的需求。池遇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艰难抉择。最终，他抬眼看向4-11，声音低沉而清晰：“时间，地点。”
“熄灯前，九点四十。”4-11报出一个时间，“三楼，304到306病房之间，靠墙有个半人高的陶瓷花盆，旁边。我等你。过时不候。”他强调了地点，“别带任何显眼的东西，穿好衣服就行。记住，”他眼神变得严厉，“对谁都别说，包括你那张床的邻居。”
九点四十。时间表上，九点半开始“准备就寝”，十点熄灯。这个时间点，医护人员巡查可能已经结束或接近尾声，病人大多已回房，走廊相对安静。地点选在两个病房之间，有花盆遮挡，也算隐蔽。
池遇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
4-11似乎也达到了目的，不再言语，加快速度吃完了盘子里剩下的食物，然后端起餐盘，起身离开。自始至终，没有再看池遇一眼，就像两个偶然拼桌、再无交集的陌生病友。
池遇独自坐在角落，慢慢吃完已经冷透的食物。味同嚼蜡。
4-11。旧印。临时加餐证。档案室。九点四十。花盆旁。
一个个词语在他脑中盘旋，与3014的惨叫、李老师的低语、墙上的钟表、3021血红的窟窿，以及409严厉的警告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更加混乱也更加危险的图景。
4-11认为他拥有防护性的“旧印”，这是个美丽的误会，也是暂时的护身符。但晚上一旦行动，这个误会就可能被戳穿。档案室是否真的存在？里面有什么？4-11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合作？利用？还是更险恶的打算？
他不知道。但他清楚，九点四十，他必须出现在那个花盆旁。
不是因为信任4-11，而是因为，这是他目前看到的，唯一一个可能主动接近“核心”、获取关键信息的机会。即使可能是陷阱，他也必须去看一眼，陷阱里放著什么饵。而4-11误判的“旧印”，或许能成为他周旋的一丝筹码。
他端起空餐盘，走向回收处。步伐稳定，眼神低垂，如同任何一个顺从的、麻木的病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平静的外表下，心脏正为几小时后的深夜约定，以及那未知的四楼档案室，而无声地、剧烈地搏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