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浸透的病号服紧贴著皮肤,冰凉粘腻,像一层蜕不下的死皮。池遇背靠着307病房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身体控制不住地细微颤抖。
活动室里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是比噩梦更坚硬的现实,带着血腥味和咀嚼声的回响,硬生生凿进了他的认知里。
3014被拖出去时扭曲的脸。
墙上挂钟那诡异的分色、对抗、最终吞没一切的幽绿。
门外短促却足以烙印灵魂的凄厉惨叫与粘稠声响。
以及最后,李老师那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低语—— “池遇,你欠我一条命。”
每一帧画面,每一个声音,都在他脑中疯狂回放,撞击。
他闭上眼,试图将翻腾的恐惧和混乱压下,迫使自己进入一种近乎冷酷的分析状态。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思考,在恐惧的废墟上,重建逻辑的砖石。
首先,规则是绝对的,且被“强制执行”。 “绝对真言”不是一句空话,不是道德约束,而是一条连接着“制裁”的、活着的规则链条。一旦触发“裁定”,必有结果,必有代价。3014的结局血淋淋地证明了这一点。污蔑者,同样被制裁。这意味着,在这所医院里,“指控”本身也极具风险。
其次,裁定的“执行者”可能不是人,至少不完全是。 李老师挥手,3014被无形力量拖走,门自动开合这超出了常规范畴。是她个人的“特殊手段”?还是她借用了某种“规则”本身的力量?或者,像那个挂钟一样,是某种被医院“赋予”或“禁锢”在此地的诡异存在?
然后,是那个钟。池遇猛地睁开眼,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病房墙壁——那里也挂著一个样式普通的圆形机械钟,黑色的表盘,白色的刻度,两根指针正无声地指向4点35分。团体辅导刚刚结束五分钟。之前,他只觉得它是计时的工具。现在再看,那光滑的玻璃表蒙,那规律走动的黑色指针,都蒙上了一层说不出的诡异。
活动室的钟能“裁定”谎言。那么,这里的钟呢?护士站的钟呢?走廊里随处可见的钟呢?它们是否都潜藏着同样的“功能”?病院里随处可见这种一模一样的圆形机械钟——这个原本寻常的细节,此刻变成了细思极恐的线索。如果每个钟,或者特定区域的钟,都拥有某种“监测”乃至“裁定”的能力那么生活在这里,就像生活在无数只沉默的、可能随时睁开的“规则之眼”下面。每一句话,每一个试图隐瞒的表情,都可能暴露在某种非人的审视之下。
他想起自己曾对3021的试探,想起在护士面前的伪装,甚至在内心对那些白色药片的抗拒和计划在这些“钟”的潜在视野里,这些是否都算“不诚实”?会不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触发那致命的红光?
寒意从脊椎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他需要重新评估一切言行。“诚实”的边界在哪里? 仅仅是语言上的不撒谎?还是包括思想、意图、隐瞒?3014指控的是他的“感受”不诚实。小税s 耕新最全那么,“感受”这种主观的东西,如何被裁定?难道那些钟或者背后运作的东西,能直接窥探人心?不,不一定。李老师最后的干涉她似乎“放大”了自己对3014尖叫的恐惧,从而影响了裁定结果。这说明裁定并非完全不可干预,或许是基于某种对“外显信号”的综合判断?情绪波动?生理指标?语言与微表情的一致性?如果是后者,那他之前的伪装,可能远比想象中危险。
再次,是李老师。 她是谁?不是穿白大褂的医生,不是穿护士服的护士,而是“活动辅导员”,穿着浅蓝色罩衫。她属于医院,还是如她所说,是与医院有“合作关系”的第三方?她那诡异莫测的“挥手”和“感受放大”是什么原理?为什么帮他?那句“你欠我一条命”是什么意思?是需要他未来付出某种代价,还是仅仅指他此刻的存活,是她“违反规则”或“动用手段”的结果?
“欠一条命”。在这地方,命是最不值钱,也最值钱的东西。他拿什么还?李老师离开了d区,这份“债务”悬在了未知里,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最后,是编号。“-”和“0”。 活动室里,“4-03”和“4-11”是少数。大多数是“3014”、“4019”、“5021”这种纯数字格式。而“3014”这个3级病人,表现出了对“谎言”极端敏感、甚至渴望举报的特性。这是他的病症,还是某种“功能”?或者说,是医院“设计”或“引导”出的某种特性?将他们变成了“真言规则”的活体探测器?那么,带有“-”或数字中出现“0”的编号,像他自己,又意味着什么?是更“新”?更“特殊”?还是更“实验性”?
混乱的线索像一团纠缠的毒蛇,在他脑中嘶鸣。恐惧并未退去,反而因为思考而变得更加具体、更加无孔不入。但他必须思考。思考是唯一能对抗这片疯狂泥沼的武器。
他需要验证。验证钟的猜想,验证规则的边界,验证不同编号的意义。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逝。墙上的机械钟指针,不紧不慢地滑向4点45分。距离晚餐时间还有一刻钟。按照时间表,17:00-17:30是晚餐时间。
房间里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只有3021那边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气息声。3021自始至终保持面壁蜷缩的姿势,仿佛活动室外的一切——惨叫、裁决、低语——都与他无关。他是没去参加团体辅导?还是提前回来了?池遇不知道,也无从问起。他甚至不确定,此刻的3021,究竟是白天那个麻木的“病人”,还是正在“转化”为夜晚那个恐怖存在的某个中间状态?
这种未知本身,就是一种持续的低度恐惧。
池遇缓缓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假寐。但脑海中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闪回——
那吞没一切的绿光。
李老师平静的侧脸。
还有那句钻进耳朵的:“池遇,你欠我一条命。”
欠下的,总要还。在这座“绝对真言”、等级森严、制裁残酷的疯人院里,他该用什么还?
无数疑问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思绪。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彻底不同了。他目睹了规则的獠牙,见识了“裁定”的恐怖,也背负了一份来自诡异“辅导员”的、不知是恩是债的未知契约。
窗外的灰雾似乎更浓了,光线逐渐暗淡。
当时钟指向4点55分时,门外准时传来脚步声。不是敲门,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护工来带他们去晚餐了。
池遇立刻从床上坐起,调整呼吸,让自己的表情恢复麻木。他看了一眼3021,对方依旧毫无反应。
门开了,还是那两个面无表情的护工。
“4-03,晚餐。”其中一个护工平板地说。
池遇沉默地站起身,走向门口。在经过护工身边时,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对方手腕——没有手表,但走廊墙壁上,那个熟悉的圆形机械钟,指针正精确地指向4点58分。
时间,在这里被切割、分配、监控,精确到令人窒息。
晚餐时间到了。又是一个必须面对、必须“表现正常”的环节。而之后,还有晚间服药,还有漫长的、不知会发生什么的夜晚。
池遇跟在护工身后,走向食堂。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映照着墙上那些沉默的、一模一样的圆形钟表。
滴答,滴答。
每一步,都走在被规则丈量、被时间监视、被未知笼罩的钢丝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