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你的呼吸吸气呼气”
李老师的声音在空旷的活动室里流淌,平缓,单调,像温水煮青蛙般渗透进这片被规则和药物浸泡的寂静。
池遇闭着眼,呼吸刻意同步,全部注意力绷紧如弦。他“感受”到塑料椅的坚硬冰冷,空气中灰尘的颗粒感,周围十几道被压抑的呼吸,以及前方讲台传来的某种异质感。
这位“李老师”和医护人员不同。她的浅蓝色罩衫柔软,表情带着辅导员应有的、略显疲惫的温和。但池遇敏锐地察觉,这种“温和”像是贴在脸上的面具,缺乏温度。她的眼神扫过台下时,不像医生护士那样理所当然地掌控,更像在观察一批等待处理的素材。
更重要的是,她只用编号称呼病人。
“很好,3017,你的呼吸平稳多了。”她对着前排绞手指的女人点头,语气赞许。
“现在,慢慢睁开眼睛,将你的注意力带回到这个房间。”李老师继续引导,“看看你周围的人,但不要交谈,只是观察。”
池遇依言睁眼,目光低垂,做出茫然观察的样子,实则眼角的余光迅速扫过室内。一张张麻木、空洞或畏缩的脸。编号“3017”的女人仍在绞手指。“5021”是个眼神涣散的老人。“3014”3开头?池遇心中一动,迅速瞥了一眼那人胸口——确实是“3014”。3级病人,也在“4级”活动室里?还是说,“第三活动室”并非严格按等级划分?
他的思绪被打断。
“接下来,我们做一个简单的分享。”李老师拿起白板笔,转身写下:“我此刻感受到” 字体端正,透著一股刻板。
“不需要复杂思考,只是说出此时此刻,身体或心里最直接的感受。从第一排开始,按顺序来。”她看向最左边一个低头的年轻男人,“4019,从你开始。”
编号4019的男人身体一颤:“我我有点冷。”
“很好,诚实。”李老师点头,在白板上“冷”字下划了一道浅痕,移向下一位,“3007。”
“饿。”一个胖妇人小声道。
“3017。”
那绞手指的女人瑟缩:“我我想回房间。”
分享缓慢进行,答案千篇一律:困、累、头晕、想喝水都是最原始、最生理的感受,没有任何情感或思想流露。李老师不断点头,重复“诚实”、“很好”,在白板上列出一排贫瘠词语。
池遇注意到,在场二十来个病人,编号大多是四位纯数字(如3017、4019、5021),像他这样带短横线的“4-03”极为稀少,他只在前排角落看到另一个——“4-11”,一个始终低头不动的年轻男子。“-”这个符号,以及数字中出现的“0”,似乎都标志着某种特殊。 他暗暗记下。
终于,轮到3级病人“3014”。
“3014,”李老师的声音没有变化,“你此刻感受到什么?”
3014肩膀几不可察地一抖。沉默几秒,嘴唇翕动:“我我听到声音。”
“声音?”李老师追问,“什么样的声音?”
“说话声。很多人在我脑袋里说话。”3014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压抑的痛苦。
“这是你的病症症状之一,3014。”李老师平静地说,仿佛在陈述“今天下雨了”,“但我们现在关注的是‘此刻’、‘在这里’的感知。排除症状干扰,你身体的直接感受是什么?比如,椅子硬不硬?空气闷不闷?”
3014头更低了:“椅子硬。”
“诚实。”李老师点头,在“硬”字下又划一笔,目光移开,落在池遇身上,“4-03,该你了。”
活动室里十几道目光,汇聚到池遇身上。空气凝滞一瞬。
池遇心跳加快。他模仿著麻木,垂下眼,用平板语调回答:“有点闷。”这是最安全、最不会出错的答案之一。
“闷。”李老师重复,笔尖落在白板上,正要写下。
就在这时——
“不!你说谎!!!”
一声尖锐、嘶哑、充满极端恐惧和某种狂喜的叫喊,猛地从活动室后排炸开!
是3014!他像是换了个人,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体前倾,枯瘦手指笔直指向池遇,脸上肌肉扭曲,眼睛瞪得极大,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池遇,嘴里发出呵呵喘气声,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又最诱人的东西。
“他说谎!他明明在害怕!在计算!在观察!他感受到的不是‘闷’!是‘危险’!是‘想知道规则’!他说谎!!谎言!是谎言!!”3014语无伦次地尖叫,声音因亢奋和恐惧而变形,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嘴唇,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在看一块即将被剥去保护壳的肉。
池遇血液冻结。不是因为被拆穿,而是因为3014此刻的状态——那是被某种更高优先顺序的、无法抗拒的绝对规则所驱动的、近乎献祭般的揭发。这像是触发了某种内置的、对“谎言”极度敏感的警报机制,而触发警报的奖励,或者说,谎言被戳穿后的结果,让他兴奋到战栗!
“谎言!是谎言!!”3014还在尖叫,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
活动室一片死寂。其他病人被吓住,茫然看着,有几个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期待?
李老师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缓缓放下白板笔,转过身,脸上那种职业性的温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近乎神圣的严肃。那严肃之下,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绝对规则被触发”的漠然执行感。她看着濒临癫狂的3014,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池遇,开口,声音带着宣读律法般的冰冷重量:
“指控触发,‘真言裁定’启动。”她甚至没有看池遇,而是像在宣告一个既定事实,“根据院长铁律,及本院全域‘绝对真言’原则。指控方:3014,被指控方:4-03。开始裁定。”
她话音落下,活动室前方墙壁上那个老旧的圆形挂钟,秒针突然停住了。
紧接着,整个钟面开始散发出一种不自然的微光。那光起初是混沌的灰白色,然后迅速开始分化——一半区域开始泛起暗红,另一半则涌起幽绿。红与绿在钟面中央形成一条不断扭曲、对峙的界线,仿佛两种无形的力量在争夺裁定权。
整个活动室的气压似乎都变了。空气凝固,光线变得粘稠。所有病人,无论之前多么麻木,此刻都僵在原地,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钟面。那不再是看热闹的眼神,而是等待宣判的眼神——无论裁定结果如何,都将有人被“制裁”。而制裁的后果
池遇感到一股无形的寒意从钟面弥漫开来,精准地笼罩在他身上。那寒意并非物理低温,而是一种规则的锁定,仿佛他已经被放在天平的一端。他能感觉到,某种冰冷、绝对、非人的东西正在“审视”着他刚才那句话,审视着他的真实感受。
而3014那边,同样被一股相似的寒意笼罩,但他脸上却露出一种病态的、混合著恐惧与兴奋的潮红,仿佛正在参与一场以生命为筹码的仪式。
钟面上,红与绿的对抗越来越剧烈。红色那部分,开始缓缓向绿色区域侵蚀,代表“谎言”的判定似乎正在占据上风!
池遇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能感觉到那红光的恶意,那是一种剥夺庇护、开放猎杀的宣示!一旦红光覆盖整个钟面
就在红光即将压过绿光的刹那——
李老师突然向前走了一步。
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无声,但就在她脚步落下的瞬间,池遇感觉笼罩自己的那股寒意,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
李老师没有看池遇,也没有看钟面,她的目光低垂,仿佛在凝视自己脚下的地板。但池遇注意到,她的右手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泛出一点不正常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青白色。
紧接着,池遇感到一种奇异的、无法形容的放大感。
原本因3014尖叫而产生的恐惧,原本对裁定结果的恐慌,原本对周围那些冰冷目光的寒意这些感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捏紧、然后猛地放大!
那不是情绪失控,而是一种被外力强行提纯、强化的诡异体验。他感觉自己对“3014尖叫”的恐惧感,瞬间被放大了数倍,变成了此刻唯一、绝对、压倒性的“直接感受”!而之前那些“危险”、“想知道规则”等更深层的思绪,在这股被放大的纯粹恐惧面前,瞬间被冲淡、掩盖,变得模糊不清,仿佛从未真正存在过。
这不是他的主观控制,而像是某种外来的干涉,精准地操纵了他的感受阈值!
几乎与此同时,墙上挂钟的光影对抗,骤然逆转!
原本侵蚀绿光的暗红,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猛地停滞,然后开始剧烈颤抖、收缩!而幽绿的光芒,则瞬间暴涨,以摧枯拉朽之势,反过来吞噬了红光!
短短两秒钟,整个钟面变成了纯粹的、冰冷的幽绿色。
裁定结果:绿光。
李老师缓缓抬起头,脸上恢复了那种缺乏温度的平淡,看向浑身僵直、脸上狂喜凝固转而变成错愕、最后化为惨白惊恐的3014。
“裁定结束。”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却像敲响了丧钟,“结果:指控方3014,污蔑。被指控方4-03,感受真实。依据‘绝对真言’原则及本院全域规约,污蔑者,制裁立即执行。”
“不不!是谎言!我感觉得到!是谎——”3014的尖叫戛然而止。
李老师已经走到他面前。她甚至没有触碰他,只是对着3014旁边的空气,轻轻挥了一下手。
动作轻柔得像拂去灰尘。
但3014整个人,就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抓住,猛地从座位上拔起,双脚离地,如同一件没有生命的垃圾,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凌空拖拽,划过活动室上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灰影。
“砰!!”
活动室的厚重大门自动打开。
3014的身体被精准地“扔”出了门外,消失在走廊的昏暗光线中。
门,自动缓缓关上。
整个过程,李老师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就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混合著极端痛苦和绝望的惨叫,猛地从门外穿透进来!
那叫声如此尖锐、如此恐怖,仿佛来自地狱最深处的哀嚎。其中还夹杂着模糊的、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和某种湿腻粘稠的、液体喷溅的细微声响。
活动室里,所有病人都僵住了。连最麻木的人,身体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那一阵阵从门外传来的、越来越微弱却越来越瘆人的嘶嚎和吞咽声,在死寂中回荡。
十秒。
二十秒。
门外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一片死寂。
李老师转过身,脸上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最寻常的杂物。她看向脸色惨白如纸、几乎站立不稳的池遇,淡淡开口:
“团体辅导继续。下一位,4-11。”
接下来的时间,池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反复回响着3014被拖出去时的那声惨叫,和门外传来的恐怖声响。周围的病人都低着头,分享的答案更加简短、更加麻木,仿佛每个人都想把自己缩成看不见的一点。
时间凝固又流淌。
终于,下课提示音响起。
“今天到此结束。”李老师合上手中的记录本,声音平淡,“按顺序离开,返回各自病房,不得逗留。”
病人们沉默起身,排队向门口走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东张西望,每个人都像怕惊动什么。
池遇混在人群中,感觉自己的双腿还在发软。他低着头,跟着前面的人走向门口。经过讲台时,他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李老师。
李老师正低头在一本厚重的皮质封面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移动迅速,表情专注,似乎完全没有注意正在离开的病人。
就在池遇即将踏出活动室门的那一刻——
一个极低、极细,仿佛直接钻进他耳朵深处,带着某种奇异共鸣的声音,轻轻响起:
“池遇,你欠我一条命。”
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贴在他耳膜上说出的。
池遇猛地顿住脚步,浑身汗毛倒竖,倏地回过头!
李老师依旧坐在讲台后,低头快速地写着。她的嘴唇紧闭,神情专注,手中的笔没有停顿。她甚至没有抬头看门口一眼,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未从她口中说出。
门口的护工投来冰冷的一瞥:“4-03,走。”
池遇僵硬地转回头,迈出活动室的门。身后,活动室的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走廊的灯光惨白冰冷。他跟着队伍返回三楼,脚步虚浮,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池遇,你欠我一条命。”
她怎么知道他的名字?她为什么帮她?那诡异的“放大感受”是怎么回事?那个钟裁定制裁
太多疑问,太多恐惧,太多无法理解的诡异。
他回到307病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的一切。
房间里,3021依旧面朝墙壁躺着,姿势毫无变化,仿佛活动室外的惨叫、裁定、制裁,都与这个封闭的小世界无关。
池遇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冷汗早已浸透他的病号服,粘腻冰冷。
他抬起还在微微颤抖的手,看着自己掌心清晰的汗迹。
活动室里发生的一切,3014那扭曲狂热的脸,钟面上红绿光的殊死对抗,门外那瘆人的惨叫与咀嚼声还有李老师那平静到诡异的侧脸,和那句钻进耳朵里的低语。
这些东西,像冰冷的碎片,扎进他的大脑。
他知道,有些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有些规则,触碰的代价,是死。
而有些人或者“东西”拥有的能力,超越了他对“正常”的理解。
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307病房的门,听着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在死寂中,开始思考今天发生的一切。
思考那个钟。
思考那道光。
思考那个帮他“放大感受”的女人。
以及那句:
“你欠我一条命。”
欠下的,总要还。
而在这个“绝对真言”、等级森严、制裁残酷的疯人院里,他该用什么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