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0。
头顶的日光灯没有变化,但走廊里某种无形的“气氛”切换了。持续的低语、脚步声、开关门声,像被一道闸门骤然截断,沉入一片更深、更滞重的寂静。午休时间。
池遇仍旧背靠着307的门板坐在地上,小臂被409攥过的地方,隐痛尚未完全消散,像一道无声的烙印。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从几分钟前那惊险的遭遇中抽离出来。现在不是后怕或混乱的时候,他需要思考,需要从那些碎片中拼凑出哪怕一丝有用的轮廓。
他撑著发软的腿站起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向3021的床铺。
3021依旧保持着那个面朝墙壁的蜷缩姿态,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他是没去吃午餐,还是已经吃完回来了?池遇无从判断。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和电子钟电流的微弱嗡鸣。3021身上那股复杂的甜腥气味似乎被午间凝滞的空气锁住了,沉甸甸地压在房间里。
池遇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床边,从枕头下抽出那份《4级病人基础认知矫正课程纲要(试行)》。他需要分散一下过于紧绷的神经,同时也想看看,这所谓的“治疗”到底准备从何处下手。
他坐回床上,背靠墙壁,翻开透明的文件夹。
文件内容冰冷而程序化。目标:创建“正确的现实认知框架”;方法:包括但不限于“定向问答”、“情景模拟”、“正性强化与负性消退”;评估标准:配合度、反应一致性、情绪稳定性通篇充斥着心理学和行为学的术语,剥离了所有情感,像一份机器维修手册。
但池遇的目光在几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注意事项:
1课程期间,病人需保持绝对专注,禁止与同组他人进行非必要交流。
2对引导性问题需基于当前认知进行诚实回答,任何基于“非现实记忆”或“虚构经历”的回答将记录在案。
3课程效果与药物配合度直接相关,请确保按时按量服药。
“当前认知”。“非现实记忆”。“虚构经历”。
这些词像针一样刺着他。他的“当前认知”是什么?一片空白的入院记忆,手腕上冰冷的“4级”标签。那么,他那些关于“外面”世界的模糊印象,关于自己名字“池遇”的确定感,关于这个医院种种不合理的警觉在这些“治疗者”眼中,是否就属于需要被“矫正”的“非现实记忆”或“虚构经历”?
而“药物配合度”他舌尖似乎又泛起那金属的腥涩和灰尘的霉味。他看了一眼3021。如果拒绝配合、吐掉药片的“后果”,是否就是像3021那样,被拖进“理疗室”,接受那种足以将人变成空壳的“干预治疗”?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合上文件夹,将其塞回枕下。这份纲要没有解答任何疑问,反而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即将被放置的位置。
他的思绪无法控制地再次飘向楼梯口,飘向409。
编号。 409。简单的三位数。自己是4-03,带短横线。3021是四位数,无分隔。这绝对不是随意编排。这至少意味着,在这座医院里,病人被用至少两种(甚至更多)不同的方式“标记”著。格式的差异,很可能对应着某种他尚未知晓的分类。自己是“4-03”,3021是“3021”,409是“409”。自己是“4级”,3021是“3级”,那409呢?他是什么等级?他显然拥有比自己更多的信息和行动余地,但似乎也同样被限制、在躲避什么。短横线代表着什么?入院批次的不同?还是“新旧”之分?自己是“4”开头,409也是“4”开头,这是巧合吗?
409的警告与行动。早餐时无声的“快走”,楼梯间强硬的阻拦和那句“四楼都敢上?”,以及最后那句关乎性命的封口要求。409显然知道更多,对医院规则(尤其是许可权区域)有着清晰的认知,并且具备一定的行动自由(能出现在四楼,能快速脱离)。但他表现得极度谨慎,甚至可以说恐惧。他恐惧的不是池遇,而是池遇“擅自行动”可能带来的后果,或者是“接触”本身可能暴露他的存在。
四楼。 那是连3级(3021)的活动范围都未必包含的区域(3021去的是“理疗室”,在三楼)。需要“凭证”。护工会把守。409从那里下来。那里有什么?医生办公室?更高级别的病房?还是进行“治疗”核心环节的地方?
栅栏门的洞开。 是护工疏忽?还是某种测试?测试病人(尤其是新来的)是否遵守“请勿擅闯”的禁令?如果是测试,自己冲上去的举动已经被409打断并掩盖,算通过还是失败?如果不是测试,那护工为何偏偏在午餐时间离岗?409又为何“刚好”出现?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每一个猜测都导向更深的黑暗。但有一点可以肯定:409是一个关键的变数,一个隐藏在规则阴影下的知情者。他的警告必须重视,至少现在,绝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他的存在。
时间在寂静的思考中流过。13:30…14:00…
3021那边始终没有任何动静,连翻身都没有。池遇也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假寐,同时让过度运转的大脑稍作休息。应对下午的“康复活动/团体辅导”。那可能是另一个观察环境、接触其他病人的机会,但也可能是另一个布满陷阱的场合。
14:50,一阵轻微但清晰的电子嗡鸣声在走廊响起,持续了大约十秒。这是午休结束的提示。
几乎在嗡鸣停止的同时,307的房门被敲响,然后推开。刘佳护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名单。
“4-03,准备一下,去活动室。团体辅导时间。”她的语气平静无波,目光在池遇和3021的床铺之间扫了一下,补充道,“3021今天下午继续休息,不用参加。”
继续休息?池遇看向3021那仿佛失去生命力的背影。是因为上午的“治疗”消耗太大,还是他的“治疗方案”本就不同?
“好的。”池遇站起身。
他跟着刘佳走出病房。走廊里,其他病房的门也陆续打开,一个个神情呆滞、步履缓慢的病人走出来,在护士或护工简单点名后,沉默地汇成一股细流,朝着楼层东侧尽头走去。那里有一扇比病房门更宽大的浅绿色木门,上方有一个小小的牌子:【第三活动室】。
池遇走在人群中,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目光快速掠过经过的病房门牌、墙壁设施、偶尔出现的医护人员。他注意到,并非所有病人都被带往活动室,有些病房门口站着护士,只是对里面说句什么,门便关上了,病人并未出来。
分级管理。即使同样是“4级”,活动安排也可能有差异。是因为病情?还是因为“观察等级”?
活动室比想象中大,像个简陋的教室,放著二三十把塑料椅子,前面有一块白板。已经有十几个病人坐在里面,大多低着头,彼此之间隔着空位,没有任何交流。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
刘佳将池遇带到门口,对一个站在门边、穿着浅蓝色罩衫、看起来像是“辅导员”的中年女人点了点头:“李老师,这是4-03,新来的,今天第一次参加。”
李老师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普通,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略显疲惫的温和。她看了一眼池遇,在本子上记了笔什么,对刘佳说:“好,交给我吧。”
刘佳转身离开。李老师对池遇指了指后排一个空位:“坐那里。稍后我们开始。”
池遇依言坐下,目光迅速扫过室内。病人有男有女,年龄不一,但统一的表情是麻木和疏离。他试图寻找任何看起来眼神有所不同的人,但很快失望了。这里似乎只是另一处展示“驯服”的场所。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讲台边的李老师身上,落在她胸前挂著的工牌上。工牌有照片、姓名,还有一行小字。他眯起眼,努力分辨。
d区。果然,他所在的这栋楼就是d区。那么,应该还有c、b、a区?那些区里,又是什么光景?
就在他暗自思忖时,李老师拍了拍手,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所有人都抬起头——尽管很多人的眼神依然空洞。
“好了,各位,我们下午的团体辅导时间现在开始。”李老师的声音平缓,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节奏,“今天,我们还是从简单的‘当下感知’练习开始。请大家闭上眼睛,感受你此刻坐在椅子上的感觉,感受你的呼吸”
池遇依言闭上眼,但全身的感官都处于高度警觉状态。他听着李老师平铺直叙的引导语,听着周围病人轻微而压抑的呼吸声,听着活动室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医院的、规律而冰冷的各种声响。
在这个被“治疗”和“规则”填满的午后,在这间弥漫着灰尘与绝望气息的活动室里,池遇像一颗落入深潭的石子,不断下沉,却竭力睁大眼睛,试图看清周遭无边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些或许同样在挣扎的、模糊的影子。
午休的寂静已然过去,但正午的阳光从未照进这里。有的,只是被严格划分、精确管理的时间格子,以及格子之下,无声流淌的暗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