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电子钟数字,在死寂中跳动。
池遇的视线,从那份放在床头柜上的《4级病人基础认知矫正课程纲要(试行)》移开。透明的文件夹在惨白灯光下反著冷光,里面的字句他刚才草草扫过,充斥着“认知重构”、“行为规范内化”、“消除不协调信念”之类空洞又术语。每一个词,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手术刀,等着明天落到他的思维上。
他将文件夹塞到枕头底下,仿佛这样就能暂时隔绝那无形无质的压力。胃部传来清晰的空虚感,提醒他午餐时间到了。
他再次看了一眼3021。对方依旧保持着面朝墙壁的蜷缩姿态,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像一具被遗忘的石膏像。空气里那股甜腥与铁锈混合的复杂气味淡了些,但仍顽固地弥漫着。
池遇没有管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离开了307。
走廊里人影稀疏。病人们如同设定好程序的傀儡,迈著或迟缓或略显急迫但同样缺乏生气的步伐,朝着食堂方向挪动。他混入这灰色的行列,心中却紧绷著一根弦,目的明确——寻找早餐时那个用口型警告他的中年男人。他记得那张脸,那种与周遭麻木截然不同的、短暂清醒的眼神。
4级食堂的景象与早餐时并无二致。同样的嘈杂低语,同样麻木的咀嚼,同样弥漫着的廉价食物与消毒水气味。池遇端著餐盘,目光如同最谨慎的探针,缓缓扫过每一张餐桌,每一个低头用餐的身影。
没有。
那张脸,没有出现。
是错过了,还是那人根本没来午餐?如果是后者,意味着什么?他强迫自己坐下,机械地吞咽著粗糙的食物,耳朵却在嘈杂中努力过滤。他需要任何信息,任何碎片。但灌入耳中的,依旧是关于药片数量、护士今日是否皱眉、或者对下周那点可怜“娱乐”时间的卑微期盼——都是被圈禁在围墙内的、细碎的呻吟,透不出半点外面的光,也照不亮他眼前的迷雾。
时间在焦虑的寻找和无果的等待中流逝。当门口开始有护工出现,用冰冷的目光扫视食堂,看了眼食堂墙上的时钟,用餐时间即将结束时,池遇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赶在时限前回到病房区域。
放下餐盘,他随着结束用餐的人流,走向食堂门口。走廊里,回流的病人形成一股缓慢、呆滞却目标明确的潮水。池遇低着头,随着人流向三楼移动,目光却像最精密的雷达,扫视著周围,尤其是那个通往四楼的楼梯口。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四楼楼梯口那个栅栏门是开着的!
那个像阴沉雕像般守在门旁的深蓝色制服护工,不见了踪影。栅栏门虚掩著,留出一道危险的缝隙。门后的楼梯向上延伸,没入比三楼更加昏暗的光线中。
池遇的心脏猛地一撞。他几乎是本能地抬头看向墙壁上的圆形挂钟。
12点27分。
距离午餐截止的12点30分,还有三分钟。
护士站里,此刻空无一人。柜台后方的椅子空着,或许是去巡查,或许是交班间隙。走廊里,最后几个病人正以那种特有的、缺乏生气的步伐,缓慢却准确地走向各自的病房,没有人对敞开的栅栏门投去一瞥。
机会!一个极其短暂、稍纵即逝的窗口!
肾上腺素瞬间飙升。回去,安全,但一无所获,下次机会不知何时。上前,风险极高,但可能窥见“许可权”背后的世界,可能找到打破僵局的线索。三分钟,不,可能只有一分多钟,冲上转折平台看一眼四楼走廊口,然后立刻返回,或许能赶在任何人发现之前
违规的代价(“观察等级提升”、“特殊处置”)在脑中尖锐鸣响,但另一种更冰冷的声音在压过它:在这里,无知可能意味着慢性,可能是唯一的生路。信息,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判断,才能计划,才能活下去。
干了!
他最后一次确认——护士站依然空荡,最近的病人正慢吞吞地推开一扇病房门,走廊暂时无人注意到楼梯口。
就是现在!
池遇猛地从缓慢的人流边缘脱出,动作迅捷而无声,像一道影子滑过那道虚掩的栅栏门缝隙,踏上了通往四楼的楼梯。他竭力控制脚步声,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两级、三级他飞快地向上,目标明确——楼梯中间那个转折平台。
就在他踏上转折平台,视线急不可耐地向上投去的刹那——
一个人影,如同早已等候在那里,悄无声息地从四楼楼梯口的阴影里浮现,自上而下,挡住了他的视线,也堵住了去路。
正是池遇午餐寻找的那个中年男人!
距离如此之近,池遇终于看清了他病号服胸口绣著的编号:409。
不是4-03那样的带短横线格式,是简单的三位数。409的脸上没有任何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强烈的惊怒,以及一丝近乎荒谬的愕然。
池遇的大脑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运转:他为什么在这里?从四楼下来?他知道门开了?他在等我?还是巧合?危险? 无数问题炸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409根本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一只骨节分明、力道惊人的手猛地伸出,不是捂嘴,而是铁钳般攥住了他的小臂,那力道之大,让池遇怀疑自己的骨头都在呻吟。
“你不要命了?!” 409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冰冷的铁锈味和急促的气流,砸进池遇的耳朵,“四楼都敢上?!”
没有解释,没有询问。409攥着他的手臂,以与他年龄不符的敏捷和压倒性的力量,猛地将他拽转身,几乎是拖着他,踉跄而迅猛地冲下了转折平台。
冲下楼梯,穿过那道依旧虚掩的栅栏门缝隙,重新回到三楼走廊——整个过程快得只有几秒。就在他们踏回三楼地面的瞬间,走廊另一端传来了隐约的、属于护士的轻快脚步声,正由远及近。
409如同被烫到一般,瞬间松开了手,力道撤得干净利落。他甚至没有看池遇一眼,脚步没有丝毫停滞,径直朝着与307病房相反的走廊另一头快步走去,背影迅速融入昏暗,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在与池遇错身而过的刹那,那低沉、急促、仿佛从出的气音,再次精准地刺入池遇的耳膜:
“想活命,就别对任何人说起我的事。”
声音落下,人已消失。
池遇僵在原地,小臂上被攥过的地方传来清晰的钝痛。耳边回荡著那句冰冷的警告,眼前是空荡荡的楼梯口和虚掩的门,远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几乎要炸开的混乱思绪,低下头,强迫自己迈开有些发软的腿,用尽可能“正常”的、略显急促但不算奔跑的步伐,朝着307病房走去。他甚至不敢回头确认栅栏门是否还开着,或者护士是否看到了什么。
推开307房门,反手关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池遇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后怕和眩晕席卷而来,冷汗早已浸透内衫。
他急促地喘息著,抬起兀自刺痛的小臂,脑海里却像高速运转的机器,疯狂处理著刚刚那十几秒内摄入的碎片信息:
栅栏门意外洞开。
护工离奇缺席。
409从四楼出现。
他对四楼极度忌惮。
他拥有行动力,甚至能“恰好”出现在那里。
他严厉警告,要求绝对沉默。
还有那个简单的三位数,与自己的“4-03”、3021的“3021”格式皆不相同。这差异背后又藏着什么规则?
直到这时,池遇的目光才落在病房内。
3021在307病房内。
他依旧侧躺在自己床上,背对着门口,蜷缩的姿态与池遇离开时似乎毫无二致。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午餐时间他出去了吗?还是根本没去?池遇不知道,也暂时无力探究。此刻,所有的心神都被刚刚与409那短暂而惊心动魄的遭遇占满。
谜团没有消散,反而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更浑浊、更危险的漩涡。409是谁?他知道什么?四楼之上到底有什么?他的警告是保护,还是另一种更深的陷阱?
而那道敞开的栅栏门,是偶然的疏忽,还是某种测试?
池遇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在3021无声的“陪伴”和满脑子尖锐的疑问中,感到这座疯人院的墙壁,正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合拢得更紧了。而那偶尔出现的缝隙后,透出的不是光,是更浓郁的、令人窒息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