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二十分钟后,他看到了刘佳护士。
她从那条暗处走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白了一些——不是劳累的苍白,而是一种釉质般的、非人的冷白,仿佛皮肉下的血液都被某种东西暂时抽离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手里那个浅蓝色的文件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折叠起来的白色毛巾。毛巾看似洁白,但边缘处,吸附着一抹晦暗的潮痕,颜色沉甸甸的,像吸饱了不该有的东西。
她没有立刻返回护士站的柜台后,而是在通道口站定,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做了一个又深又缓的呼吸。那不像松懈,更像是在进行某种内在的校准,或者,用力将翻涌的什么压回躯壳深处。
然后,她睁开眼,脸上所有细微的波动像是被无形的手抹平,重新复上一层平静的假面。她将毛巾随意卷了卷,夹在腋下,走回护士站坐下,拿起笔开始书写,与另一名护士毫无交流。
池遇的心向下沉去。刘佳那近乎“整理仪容”的姿态、毛巾上不祥的痕迹、还有通道深处持续传来的、低微却规律的嗡鸣所有这些碎片,都在他脑中拼凑出一个令人脊背发寒的轮廓。
又过了十来分钟,通道里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次走出来的是3021。
池遇几乎要认不出他了。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虚浮不稳,身体轻微摇晃,像个关节生扯动的木偶。脸上所有的情绪色彩都被擦除了,只剩下一种被掏空后的、绝对的虚无,比白日的麻木更彻底,仿佛有某种核心的东西刚刚被攫取或覆盖。鸿特晓说罔 首发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与脸颊,泛著一种不健康的、油腻的光泽。
病号服也潮湿了,布料紧贴着他过于嶙峋的身体,勾勒出脆弱易折的轮廓。最让池遇呼吸一滞的是3021的眼睛——那只尚且完好的眼睛里,此刻蛛网般密布著鲜红的血丝,眼白浑浊,瞳孔涣散,失去了所有焦点。
而那只血窟窿
它不再只是一个静止的、深色的凹陷。边缘红肿发亮,隐隐搏动,仿佛皮肤下埋著一颗微小而不祥的心脏。更深处,那片浓稠的黑暗似乎拥有了重量和生命,正在缓慢地蠕动积,像一口即将溢出的、污秽的深井。
一道黏腻的阴影从窟窿边缘挣脱出来,如同一道扭曲的、黑色的泪痕,沿着他惨白的脸颊皮肤缓缓爬行,最终不堪重负地坠落,在他胸前的布料上,敲出一小片无声蔓延的、绝望的湿冷印记。
3021对这一切浑然未觉。他像一个被设定好路径的幽灵,摇摇晃晃地朝着307病房挪去,经过护士站时,未曾得到任何一瞥关注。
仿佛他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带着异味的风。
池遇看着3021那蹒跚而孤绝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胃里一阵翻搅。那不是同情,而是一种物伤其类的、冰冷的恐惧。如果“治疗”能将一个夜晚如此恐怖的存在,变成这副行尸走肉的模样那么等待他池遇的“详细治疗方案”,又会是什么?
他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他抬头瞥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挂钟:10点25分。指定区域活动”,他现在理论上仍处于“自由活动”的尾巴,但必须提前一点返回,以免在时间切换点(11点后)出现在错误区域,被判定为“非规定时间出现在活动区域”。
他需要回去,需要观察3021治疗后的状态,也需要继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他慢慢站起身,也朝着307病房走去。脚步控制得和来时一样,不紧不慢,目光低垂。
回到307时,3021已经侧躺在自己的床上,背对着门口,蜷缩成更小的一团,一动不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浓的、混合了药水、铁锈和某种甜腥的复杂气味,源头显然就是3021。
池遇沉默地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没有试图去看3021的脸,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静静地坐着,耳朵却竖起来,捕捉著3021那边的每一丝细微动静。
没有鼾声,没有梦呓,甚至连呼吸声都微弱到几乎听不见。3021像是彻底沉寂了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电子钟跳到了10点55分。
池遇心中默算著时间。活动时间”结束。接下来直到12点午餐前,理论上没有明确安排,但“注意2”明确禁止非规定时间出现在食堂或活动区域。这意味着他最好在11点后老老实实待在病房里。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敲响了——不是护工那种直接推门,而是礼节性的、轻轻的叩击。
“请进。”池遇开口道,声音平稳。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刘启明医生。他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透明文件夹,里面似乎只有一两页纸。
“4-03,池遇。”刘医生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过,在3021背上一顿,随即移开,落在池遇身上。他抬手看了看手表,“你的初步治疗方案出来了。从明天开始,你上午的治疗时间,将加入‘基础认知矫正’课程。地点在三楼小活动室,时间依旧是9点到11点,由我负责。”
他将手里的透明文件夹递给池遇:“这是课程简介和注意事项。今天剩下的时间(11点到12点)你可以先看看,也可以休息。记住,午餐时间是12点整,不要迟到。明天开始,按时参加课程,认真配合,这对你的康复至关重要。”
池遇接过文件夹,入手很轻。他低头看了一眼,透明的封面下,第一页是标准的宋体字标题:《4级病人基础认知矫正课程纲要(试行)》。下面是一些条条框框的内容,他来不及细看。
“好的,刘医生。”池遇应道。
刘医生点了点头,似乎准备离开,但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蜷缩的3021,然后看向池遇,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
“另外,如果3021在非规定时间内出现异常行为,或者试图与你进行任何超出日常问候的交流,按你床头的呼叫器,护士会处理。不要自行处置,明白吗?”
这句话说得非常自然,仿佛在嘱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注意事项,比如“天气变凉,记得加衣”。
但池遇听出了其中的重量。这是在明确划清界限,也是在警告——不要试图从3021那里获取任何信息,不要与“异常”产生任何主动联系。
“明白。”池遇垂下眼帘。
刘医生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并随手带上了房门。
病房里重新恢复寂静。电子钟跳到了11点整。
池遇捏着手里轻飘飘的文件夹,却觉得它有千斤重。
基础认知矫正。
这名字听起来无害,甚至带着点积极向上的意味。但在这座疯人院里,任何冠以“治疗”、“矫正”、“康复”之名的事物,都可能包裹着最狰狞的内核。3021的“干预治疗”就是前车之鉴。
他将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立刻打开。他的目光落在3021那静止的、仿佛失去生机的背影上。
明天,他也要开始接受“治疗”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份文件夹。
也许,答案或线索,就藏在这份看似无害的“课程纲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