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病房门准时被推开。
走进来的依然是刘启明医生和护士刘佳。刘医生的白大褂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手里的黑色笔记本像他身体的延伸。刘佳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多了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
两人的目光先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池遇身上。刘医生走到池遇床边,翻开笔记本,语气平淡得像在宣读天气预报:
“4-03。你的详细治疗方案还在会诊确定中,昨天的初步评估数据已经录入。今天上午的治疗时间段,你的安排是——在三楼公共区域自由活动。”
他抬起眼皮,目光像手术刀般精准地钉在池遇脸上:
“记住,活动范围仅限于三楼走廊、公共休息区(楼梯口旁有标识)、以及指定卫生间。禁止进入任何其他病房,禁止干扰其他病人治疗,禁止靠近医护工作区域。 明白吗?”
“明白。”池遇低声回答,心脏却微微收紧。自由活动?在这座处处是限制的疯人院里,突然给予的“自由”,往往意味着更隐蔽的观察,或是更危险的测试。
刘医生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转向3021的床位。
在转向3021的瞬间,池遇敏锐地捕捉到,刘医生和护士刘佳的姿态,发生了极其细微但明确的变化。面对自己时的例行公事般的平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冰冷的掌控感。刘医生甚至没有刻意做出什么压迫的姿态,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3021身上,就像实验室的研究员看着笼中编号明确的实验动物,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3021。”刘医生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平稳,甚至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仿佛在处理一件重复过无数次的琐事,“治疗方案已确认。现在,跟刘护士去理疗室,进行今日的第一次干预治疗。”
“理疗室”三个字说出的刹那,蜷缩在床角的3021,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颤抖,不是激烈的反应,而是一种死寂般的、彻底的僵硬。仿佛这三个字是某种开关,瞬间抽走了他身体里所有的力量和生气。顽本鰰占 耕薪嶵全
然后,他开始发抖。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他的肩膀耸动着,牙齿发出“咯咯”的磕碰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清晰可闻。他死死地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脸,但池遇能看到他抓住床单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甲已经嵌进了掌心,留下深陷的白痕,边缘开始泛出充血的红。
他在害怕。怕到了极点。
但他没有抬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没有试图做出任何反抗或哀求的姿态。他只是蜷缩在那里,像一只被天敌盯上后只能原地等死的猎物,用尽全部力气去压制本能的战栗,却徒劳无功。
刘医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等了几秒钟,像是在确认他的反应符合预期。然后,他微微侧头,对刘佳示意了一下。
刘佳护士上前一步,她的表情同样平静,甚至比面对池遇时更加公式化。她伸出手,不是去搀扶,而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3021的肩膀——那动作甚至算不上触碰,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指令。
“3021,走吧,别耽误时间。”她的声音里没有催促,只有平静的陈述。
3021的身体猛地又是一颤。然后,他用一种极其迟缓、仿佛每个关节都生了锈的动作,一点一点地,从床上挪了下来。他始终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脚步虚浮地走到刘佳身边,垂手站立。
整个过程中,刘医生和刘佳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情绪波动。没有对3021恐惧的在意,没有对“治疗”可能带来的痛苦的怜悯,也没有任何掌控局面的得意。他们的态度,就像两名工作人员,在按照既定流程,转移一件需要特殊处理的物品。那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就体现在这种视恐惧为常态的冷漠里。
池遇的心沉了下去。这比看到医生护士紧张或严厉更让人胆寒。这意味着,他们对3级病人,或者说对“治疗”本身可能引发的极端反应,早已习以为常。他们确信,无论3021多么恐惧,都绝对会服从,绝对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带他过去。”刘医生对刘佳说,语气就像说“把这份文件送去归档”。
刘佳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3021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拖着脚步,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在门口,刘佳带着3021转向了左边——也就是护士站所在的方向。而刘医生,则独自一人,转向了右边走廊。
池遇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挪到门边,借着门框的掩护,用眼角余光飞快地向外瞥去。
他看到刘医生走到右边走廊大概第三间病房的门口。那里,已经有一个穿着同样护士服的女性在等候。刘医生走过去,那个护士立刻递上了一份病历夹,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一起推门进入了那间病房。
果然。刘医生负责的不止307病房。但护士,似乎是固定负责特定病房或区域的。 刘佳只负责307病房(也许包括附近几间),而刚才那个护士,显然是负责另一边病房的。
这微小的管理体系,被他捕捉到了。
池遇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走出了307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不清的说话声。惨白的灯光从头顶洒下,将他自己的影子在光洁的地面上拉得细长、扭曲。
他开始“自由活动”。
他没有贸然靠近任何一间病房的门口。刘医生的禁令“禁止进入任何其他病房”像一道无形的墙。在弄清楚违规的直接后果前,他绝不轻易触碰这条底线。谁知道靠近门口会不会被判定为“试图进入”?谁知道病房里有没有什么,会因为他这个“陌生人”的靠近而被触发?
他只是沿着主走廊,缓慢地走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墙壁、天花板、地板。他像个真正无所事事、被允许放风的病人,偶尔在公共休息区的塑料椅旁停顿(那里空无一人),偶尔看向窗外永恒的灰雾。
但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他在心里绘制地图:307的位置,护士站的位置,通往左右两侧楼梯的方位,刚才刘医生进入的病房大致区域
然后,他“自然而然”地,朝着护士站的方向踱步过去。
护士站里,此刻只有一个年轻的护士在低头写着什么,另一个位置空着——可能刘佳正在“理疗室”对3021进行所谓的“干预治疗”。
池遇的脚步没有停,他甚至没有刻意看向护士站内部,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将能看到的范围尽收眼底:柜台、病历架、一台老式电脑、一些杂物以及,在护士站最内侧,墙壁转折的地方,有一条更窄的、光线明显更暗的通道。
通道口没有任何标识。但那里传来的空气,似乎更冷一些,还混合著一丝难以形容的、像是消毒水混合了铁锈,又隐约带着点甜腥的复杂气味。
与3021刚才身上散发出的气味,有微妙的相似。
那里,很可能就是“理疗室”。
池遇的心跳微微加速。他需要更近一点观察,至少看清楚通道的大致走向,或者能否听到任何声音。他装作被窗外的灰雾吸引(那扇窗就在护士站斜对面),慢慢向窗户走去,这个位置,能让他更靠近那条通道的入口。
就在他距离通道口还有大约五六米,已经能更清晰地闻到那股复杂气味,甚至隐约听到通道深处传来某种极轻微的、规律的、像是电机低鸣的“嗡”声时——
“站住。”
一个冰冷的女声从他身侧响起。
池遇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
护士站里那个原本在写东西的年轻护士,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正静静地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刘佳那种模式化的微笑,也没有不悦,只是一片冰冷的空白。她的眼睛很黑,眼白在灯光下泛著不健康的青色。
“这里,”她抬起手,食指指向池遇脚下前方半步的位置,又缓缓划了一条无形的线,将护士站柜台区域和那条阴暗通道的入口都囊括在内,“是工作区域。病人禁止靠近。”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非人的精确感。
“我我只是看看窗外。”池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上一点被惊吓到的茫然。
“窗外,在任何位置都可以看。”护士的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那双过黑的眼睛,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洞,“但这里,不行。回到你的活动区域去,4-03。”
她准确地叫出了他的编号。
池遇感到后背渗出冷汗。他毫不怀疑,如果他再向前半步,或者表现出任何一点异议,下一秒可能就会有护工出现,或者发生更糟糕的事情。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低声说,顺从地向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朝着公共休息区的方向慢慢走去。
他能感觉到,那双冰冷的、黑色的眼睛,一直钉在他的背上,直到他走出十几米,在公共休息区的塑料椅上坐下,那道视线才似乎移开了。
池遇垂下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做出放松休息的姿态。但他的指尖冰凉,掌心潮湿。
刚才那一瞬间,他从那个护士身上感受到的,不是对人的呵斥,更像是一种程序化的边界维护。她不是在警告一个可能犯错的人,而是在纠正一个偏离了设定路线的物体。那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与刘医生面对3021时如出一辙。他们确信自己能控制一切,包括病人的位置、行为,甚至恐惧。
那条阴暗的通道,那个所谓的“理疗室”,里面到底在进行什么“干预治疗”,能让一个夜晚如同怪物的3021,在白天展现出那种深入骨髓的、连反抗念头都不敢有的恐惧?
而自己,这个被允许“自由活动”的4级病人,活动的边界到底在哪里?仅仅是物理上的区域吗?还是包括不该有的好奇心?
他坐在塑料椅上,窗外是翻涌的灰雾,身后是寂静中潜伏著未知的走廊。这座疯人院的规则,比他想象的更加严密,也更加诡异。
而3021,此刻正在那条通道的深处,经历著什么?
池遇忽然想起3021那只流血窟窿的眼睛,想起他昨夜在走廊尽头咀嚼的模糊物体,想起他白天麻木的脸和那句“记住味道”。
也许,“治疗”本身,才是这座疯人院最恐怖的病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