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的微笑在昏暗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站在池遇床边,手里拿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待着他的回答。
“我”池遇喉咙发干,“我不记得了。”
这是实话。关于如何来到这里的记忆,是一片彻底的空白。他只记得自己叫池遇,醒来就在这张铁架床上,手腕上多了“4-03 4级”的手环。
“不记得了?”护士歪了歪头,笑容没有变化,眼睛依然弯成月牙,“很正常哦,很多病人刚来的时候都会这样。这是病症的一部分。”
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笑容更深了:
“那你还记得昨天吃了什么吗?”
池遇愣住了。
昨天?昨天他在哪里?在做什么?大脑里一片混沌,只有零星的碎片:刺眼的白炽灯,消毒水的味道,某个模糊的人影在说话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没关系。”护士的笔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下一个问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池遇下意识地看向3021的方向。那个人依然蜷缩在床角,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仿佛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
“我有点头晕。”池遇谨慎地说。
“头晕是正常的,这是药物的副作用。”护士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然后合上本子,笑容依然挂在脸上,“好了,评估结束。你配合得很好,池遇。”
她站起身,拍了拍白大褂上不存在的灰尘:
“对了,一会儿会有护工送药过来。记住,要按时服药,这对你的康复很重要哦。”
说完,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池遇,脸上的笑容在那一刻显得格外诡异:
“啊,差点忘了。如果晚上睡不着,可以去安全通道走走。那里比较安静,对睡眠有帮助。”
池遇的心脏猛地一跳。
安全通道。
3021的警告在他耳边响起:
“晚上十点半以后,别待在安全通道——除非你是3级以上。”
护士为什么特意告诉他这个?
是试探?还是陷阱?
“谢谢。”池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不客气。”护士的笑容更深了,眼睛几乎眯成两条缝,“祝你早日康复,池遇。”
门关上了。
护士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远处。
池遇坐在床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看向墙上的电子钟:9点26分。
距离第一次服药,还有三十多分钟。
“她骗你。”
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
池遇猛地转头。3021不知何时抬起了头,那只正常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说什么?”
“那个护士。”3021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她在骗你。安全通道晚上十点半以后不能去,除非你是3级以上。她知道这一点,却故意告诉你可以去。”
池遇感到后背发凉:“为什么?”
“因为这是测试。”3021缓缓地说,“他们在测试你会不会遵守规矩,也在测试你会不会相信别人。如果你听了她的话,晚上真的去了安全通道”
他顿了顿,血窟窿里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
“那他们就会知道,你不是个‘听话’的病人。不听话的病人,会被重点观察,会被加药,会被‘特别照顾’。”
池遇的手指攥紧了床单:“那我该怎么——”
“嘘。”
3021忽然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侧耳倾听,表情变得紧张。
池遇也听到了。
脚步声。很多脚步声。
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越来越近。
3021迅速躺回床上,重新蜷缩起来,用被子蒙住头。池遇犹豫了一下,也学着他的样子躺下,假装睡觉。
门开了。
不是刚才那个护士,而是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男人。他们身材高大,面无表情,手里推著一辆不锈钢推车,车上放著几十个白色的药杯。
“发药时间。”
为首的男人声音毫无起伏。他走到池遇床边,从推车上拿起一个药杯,放在床头柜上。
“4-03,现在服药。”
池遇坐起来,看着那个药杯。里面是两颗白色的药片,还有一小杯水。药片看起来和普通药片无异,但在这种地方,任何放入体内的东西都值得警惕。
“我”池遇的喉咙发紧,大脑飞速运转,想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我刚醒,有点有点恶心,能不能等一会儿再——”
“现在服药。”男人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冰冷的压迫感,他向前逼近半步,高大的身影在池遇床边投下阴影。另外两名护工也无声地围拢过来,堵住了所有可能的去路。
池遇感到脊背发凉。他看向3021的方向,3021依然蒙着头,一动不动,仿佛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没有退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颤抖的手稳定下来,拿起药杯。白色的药片在掌心显得格外刺眼,带着一种不详的质感。在几名护工毫无感情的注视下,他将药片放进嘴里,用那杯水送了下去。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男人盯着他的喉咙,确认吞咽动作完成,又盯着他看了几秒,仿佛在判断他是否真的吞了下去。然后,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走向3021的床位。
门重新关上。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池遇才松了口气。他刚想说话,却看见3021对他做了个手势——别说话。
3021指了指天花板。
池遇抬头看去。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黑色圆点。是监控摄像头。
他一直没注意到。
3021用口型说:有监听。
池遇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假装睡觉,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监控。监听。无处不在的监视。
这里真的是精神病院吗?还是某种更可怕的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电子钟的数字缓慢跳动:9点40分,9点50分,10点整
池遇感到一阵困意袭来。那种困意很强烈,像潮水一样席卷而来,让他几乎无法抵抗。
是药起作用了。
他强撑著睁开眼,看向3021的方向。3021依然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但池遇注意到,他的被子在轻微地颤抖。
他在害怕什么?
池遇来不及细想,困意已经彻底吞没了他。他闭上眼睛,坠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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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遇是被一阵强烈的生理需求憋醒的。
小腹的胀痛如此真实而迫切,瞬间冲散了药效残留的昏沉。他睁开眼,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诡异的暗红色微光。电子钟显示:凌晨2点14分。
他想去卫生间。
病房里没有独立的卫生间。根据白天护士模糊的指示和墙上的区域图,这一层的公共卫生间在走廊的另一端。齐盛暁税徃 免沸岳黩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一沉。他看向3021的床——空无一人。只有凌乱的被褥。
几乎是同时,那细微的、持续的刮擦声从门外传来,钻进他的耳朵。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持续,像是用指甲,或者更坚硬的东西,在耐心地刮擦著门板。
池遇瞬间僵住了,困意全无。所有的感官都警觉起来。那声音不像是偶然,它带有一种明确的意图,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耐心。
他屏住呼吸,膀胱的胀痛和门外的诡异声响形成了两股对冲的力,将他钉在床上。他可以选择憋著,等天亮,等那声音消失,或者等护工来巡房。但在这种地方,谁能保证天一定会亮?谁能保证那东西不会进来?
在这个地方,被动等待可能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这是池遇在几个小时的观察和3021的警告中得出的第一条生存法则。未知的、持续的威胁,比已知的、短暂的恐怖更致命。他必须知道外面是什么,哪怕只看一眼,确定威胁的性质和位置,才能思考对策。
而内急,成了压垮犹豫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提供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外出借口——如果被任何人(医生、护工,甚至那个可能还在外面的3021)发现,他至少有一个“正常”的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什么离开房间:上厕所。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轻手轻脚地下床,冰冷的触感从脚底传来。他没有穿鞋,光脚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他拿起床头那杯喝剩的水,将剩余的水倒在手心,轻轻抹在自己的额头和脖颈,模拟出夜惊盗汗的样子——如果被发现,他可以解释为“被噩梦吓醒,浑身是汗,想去洗把脸清醒一下”。
然后,他侧耳倾听。刮擦声依然在继续,位置似乎没有移动。他慢慢挪到门边,眼睛贴著门上的小玻璃窗向外窥视。
走廊的灯光依旧惨白。视线所及的范围空无一人。刮擦声似乎来自更远一点的右侧,可能是走廊中段或拐角?
他没有立刻开门。他等了几分钟,直到确定那声音的节奏和位置确实没有变化。这意味着,那个发出声音的东西,要么是固定的,要么它的目标暂时不是这扇门。
这是机会,也可能是陷阱。但比起在房间里忍受未知的恐惧和生理不适,他选择冒险一探。至少,他要看到“它”是什么。
池遇的手心全是冷汗。他缓缓压下门把手,将门拉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更浓的消毒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涌了进来。
他侧身闪出门外,轻轻将门虚掩,没有关死——为自己留一条理论上最快的退路。
然后,他贴著墙壁,一点一点地向刮擦声的来源方向挪动。每走一步,膀胱的胀痛和心脏的狂跳都在同步加剧。惨白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细长,投在另一侧的墙壁上,像一个鬼鬼祟祟的同谋。
刮擦声越来越清晰了。
他移动到走廊第一个病房的门口,小心地探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池遇移动到走廊第一个病房的门口,小心地侧身,将视线投向刮擦声的来源方向——
走廊尽头,距离他大约二十米的地方,一个人影正蹲在地上,背对着他。惨白的灯光从人影头顶直射下来,将那个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扭曲地延伸到池遇脚边不远处。
那个影子在有节奏地前后晃动。
肩膀耸动,头颅低垂。
伴随着一阵黏腻的、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池遇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他死死盯着那个背影,大脑在恐惧中飞速运转——是3021。他在吃什么?
就在这时,咀嚼声停了。
人影的肩膀停止了晃动。
然后,它开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那动作像是生锈的机器,带着一种非人的滞涩感。
池遇想后退,想跑回自己的病房,但双腿像是灌了铅。理智尖叫着让他逃跑,但另一种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如果他转身逃跑,发出声响,会不会立刻引起那个东西的注意和追击?他现在距离自己的病房有十几米,而3021在走廊尽头这个距离安全吗?
就在这僵持的、令人窒息的两秒钟里,3021完全转过了头。
池遇看到了他的脸。
暗红色的污迹涂满了下半张脸,嘴角还挂著一丝难以辨认的、暗色的絮状物。那只白天还算清亮的正常眼睛,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瞳孔缩得像针尖。而那只血窟窿——正缓缓渗出浓稠的、沥青般的黑色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身前地上一团模糊的、深色的物体上。
3021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池遇。
他的嘴角向两侧拉扯,扯出一个巨大而怪异的笑容,露出被染成红黑色的牙齿。
“饿”
那声音嘶哑、干裂,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根本不像人类能发出的音节。
这个词像一把冰锥刺进池遇的脑子。他终于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不是冲向自己的房门,而是猛地向后一缩,闪身躲进了身旁这个病房门外的视觉死角,脊背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不敢跑。跑步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无异于警报。他现在唯一的屏障,就是3021还没有立刻扑过来。
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捕捉著走廊尽头任何一丝动静。
咀嚼声没有再响起。
也没有脚步声。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了走廊。
更让池遇头皮发麻的是,走廊尽头那片区域的灯光,似乎比刚才更加昏黄、不稳定,甚至明暗闪烁了几下,让3021所在的位置陷入一片更加浓重、模糊的阴影之中。池遇瞪大眼睛,也只能勉强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轮廓蹲在那里,完全看不清对方是维持着回头的姿势,还是已经重新面朝那团“东西”,抑或是正无声地、缓缓站起了身?
这寂静和昏暗带来的未知,比刚才直视那张恐怖的脸孔更让人窒息。池遇不知道3021在做什么,准备做什么。他必须移动,不能待在这里等死。他的目光急速扫视周围:前方是那片不祥的昏暗,后方是自己病房的方向,但中间是毫无遮蔽的、被惨白灯光照亮的走廊。两侧的病房门都紧闭着,他不可能去敲别人的门。
他的大脑急速计算:如果全速冲回自己的病房,需要大概三到四秒。这期间,他的后背将完全暴露。3021的速度有多快?他不知道。
或者他看向斜对面,那里有一个消防栓的玻璃柜,或许可以暂时作为掩体,但一样无法提供长期庇护。
就在他冷汗浸湿了病号服、几乎要被这凝滞的恐惧压垮时——
“嗒…嗒…嗒…”
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的方向传来了。
与此同时,那一片原本昏黄闪烁的走廊尽头,灯光骤然恢复了稳定和明亮,甚至比之前更加刺眼,瞬间驱散了那片模糊的阴影,将那个角落的一切清晰地暴露出来——
3021依然蹲在原地,但已经转回了身,背对着池遇的方向,恢复了最初那个低头的姿势,仿佛从未动过。他身前那团深色的物体不见了。
而脚步声的来源,并非来自3021。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医生,正从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不紧不慢地走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病历夹。他的皮鞋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清晰而有节奏的“嗒、嗒”声。
他看见池遇,又看了看房间里痛苦挣扎的3021,叹了口气。
“又发作了。”
医生走进房间,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注射器,走到3021身边,熟练地将针头扎进他的颈部。
3021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软软地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医生收起注射器,转向池遇,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4-03,你没事吧?”
池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别担心,这是正常现象。”医生推了推眼镜,“3021的病情比较特殊,有间歇性的攻击倾向。我们已经给他用了镇静剂,他会在自己的床上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池遇惨白的脸色:
“你被吓到了,这很正常。我会给你开一些安神的药,明天让护士带给你。现在,回去睡觉吧。”
说完,他弯下腰,轻松地将3021扛在肩上,就像扛一袋棉花,走出了房间。
门重新关上。
池遇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摊黑色的液体,还有几滴暗红色的血迹,胃里一阵翻涌。
他踉跄地走到床边,瘫坐在床上,浑身发抖。
这不是噩梦。
这是现实。
这个精神病院里,真的有怪物。
而最可怕的是——
那些医生,那些护士,那些护工
他们似乎,早就习惯了这一切。
窗外,那笼罩了半夜的、来源不明的暗红色光芒,如同退潮般渐渐黯淡、消散,最终彻底隐没。但取而代之的,并非破晓的曙光,而是更浓、更沉、仿佛凝固了一般的纯然墨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吞噬一切光线的厚重夜幕,紧紧包裹着这座精神病院。
夜色,正深。
但池遇知道,这个夜晚真正带给他的战栗与寒意,此刻才如附骨之疽,刚刚开始侵入骨髓。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墙壁上的电子钟。幽绿色的数字在黑暗中清晰显示著:3:07。
没有鱼肚白,没有黎明的征兆。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纯粹的黑暗。
距离真正的天亮,至少还有漫长的三个多小时。
距离下一次强制服药,还有整整五个小时。
距离那个微笑的护士可能再次推门进行“评估”,还有不到七个小时。
每一分钟,都被清晰地标记出来,化作冰冷的倒计时,悬在他的头顶。在这个时间似乎都变得粘稠而怪异的地方,等待本身,就是一种缓慢的凌迟。
距离下一次“评估”,还有七个小时。
在这个疯狂的地方,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池遇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却再也无法入睡。
3021最后那句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饿好饿”
以及医生那句平静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话:
“这是正常现象。”
什么是正常?
什么又是疯狂?
在这个地方,界限似乎,已经模糊不清了。
而池遇不知道的是,在天花板的角落里,那个黑色的监控摄像头,正默默地记录著房间里的一切。
监控室的屏幕上,年轻的医生推了推眼镜,在病历上写下:
“4-03,夜惊症发作,伴有轻度幻觉。建议增加镇静类药物剂量。持续观察中。”
他顿了顿,在最后补上一行小字:
“疑似开始恢复记忆。需重点关注。”
屏幕的光,映在他冰冷的镜片上,反射出幽蓝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