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遇醒来时，手腕上多了一个冰冷的塑料环。
4-03 4级
“4级”两个字是红色的，像未干的血。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记忆像被撕碎的纸，拼不回去。他只记得自己叫池遇，但为什么躺在精神病院的铁架床上、为什么是“4级”——大脑一片空白。
房间里还有三张床。靠窗那张空着，最右边那张有人。
那人蜷在床角，穿着和他一样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双手抱膝，脸埋在臂弯里。但池遇注意到，那人床头挂的牌子不同：
3021 3级
“3级”。比他的“4级”高一级。
池遇正想着，那人忽然抬起头。
长发散开，露出一只眼睛。正常的、清亮的眼睛。
但另一只眼的位置，是一个血窟窿。
没有眼球，没有眼眶，只有一片浓稠的、仿佛还在蠕动的暗红。
他就用那只正常的眼睛，死死盯着池遇。
池遇浑身僵硬，想开口，喉咙发紧。
3021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那个表情不像笑，更像某种肌肉抽搐。
池遇猛地坐起，赤脚踩地。冰凉从脚底窜上来。他走到窗边，窗外是高耸的灰色围墙，墙外是翻涌的灰雾，天空是压抑的铅灰。
没有太阳，没有光。
“新来的？”
嘶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池遇转身。3021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悄无声息。
“你”池遇后退，脊背抵上冰冷的窗。
“3021。”那人用那只正常的眼睛上下打量他，血窟窿里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你编号多少？”
“4-03。”
“4-03。”3021重复一遍，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4级。真有趣。”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病得不轻，但还算‘人’。”3021向前一步，距离近到池遇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药味和腐朽的气息，“4级是最低的。我是3级，2级比3级高，1级最高——也最危险。
池遇的呼吸急促起来：“危险？”
“当然危险。”3021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诡异的愉悦，“等级越高，病得越重，能做的事就越多。比如——”
他顿了顿，那只正常的眼睛微微眯起：
“3级的病人，可以在晚上去安全通道待一会儿。2级的病人，能去二楼的自助食堂。1级我不知道，没人知道。但他们都怕1级，连医生都怕。”
池遇的手心开始冒汗：“那你为什么是3级？”
“因为我还不够疯。”3021笑了笑，那笑容让人背脊发凉，“等我彻底疯了，就能升到2级了。那时候，我就能去更好的食堂，有更大的活动空间，甚至——”
他忽然停住，侧耳听了听，脸色骤变。
“记住三件事。”3021语速飞快，声音压得更低，“第一，晚上十点半以后，别待在安全通道——除非你是3级以上。第二，如果有人给你2级食堂的餐券，别接，那不是给4级病人的东西。第三——”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越来越近。
3021最后看了池遇一眼，那只正常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如果看见护士对你微笑——跑。越快越好。”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推开。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他先瞥了池遇一眼，然后目光落在3021身上，脸色沉了下来。
“3021！”医生厉声道，“离他远点！”
3021立刻退后两步，低下头，恢复瑟缩的姿态。
医生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3021的胳膊：“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许接近4级病人！你是不是又想进禁闭室？”
3021没吭声，只是低着头。
医生粗暴地把他拽回床边，按着他坐下，然后转身面对池遇，脸上的怒意已经收敛，换上职业化的平静。
“池遇，编号4-03，4级病人。”医生翻开笔记本，“我是你的主治医生刘启明。你患有重度幻觉、幻听，伴有间歇性失忆。从今天起，每天三次药，饭前服用。”
“医生，我——”
“你的疑问可以保留。”刘医生打断他，“在这里，配合治疗是唯一能让你‘好转’的途径。明白吗？”
池遇点了点头。
“很好。”刘医生合上笔记本，“你的活动范围是本层楼和4级公共区域。未经允许不得进入其他楼层，尤其是三楼以上的区域。另外——”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池遇：
“这间病房目前只有你和3021。他是3级病人，病情比较特殊。尽量别和他交流，更别相信他说的任何话。明白吗？”
“明白。”
“很好。”刘医生转身离开，在门口停顿，回头看向3021，声音冷下来，“你，安分点。别让我再收到关于你的报告。”
门关上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池遇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他低头看手腕——“4-03 4级”，又看3021床头那块牌子——“3021 3级”。
等级。划分。规矩。
以及3021那句低声的警告。
“晚上十点半以后，别待在安全通道——除非你是3级以上。”
“如果有人给你2级食堂的餐券，别接。”
“如果看见护士对你微笑——跑。越快越好。”
池遇缓缓走回床边坐下。铁架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看向3021，后者依旧低着头，长发遮住脸，只有血窟窿里偶尔的蠕动，证明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刚才说的”池遇试探著开口，“是什么意思？”
3021没抬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能说？”
3021缓缓抬头。那只正常的眼睛看向池遇，眼神复杂——有警告，有怜悯，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张开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小心医生和2级以上的人。”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蜷缩起来。
池遇坐在床边，手心全是冷汗。“小心医生和2级以上的人”——这句无声的警告，比任何嘶吼都更有分量。它像一颗冰冷的种子，埋进了池遇混乱的脑海，瞬间扎下了根。医生是治疗者，高级别病人是“病得更重”的同侪，为什么要小心他们？小心什么？攻击？欺骗？还是别的、更难以言说的东西？
这股寒意促使他更加仔细地审视这个房间，这个他必须生存下去的空间。目光像探照灯般扫过每一寸墙壁、每一件物品，试图找出任何能帮助他理解处境、验证或反驳3021警告的线索。
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房门内侧的墙壁上。
那里，贴著一张与惨白墙面几乎融为一体的塑料覆膜告示。之前因为进门时的慌乱和光线角度，他竟完全忽略了它的存在。此刻，在窗外漫射进来的灰暗天光下，那上面印刷的整齐字迹清晰可辨。
标题是加粗的宋体：【第四病区（4级）病人日常作息与行为规范】
下面罗列著冰冷的时间格子：
06:30 —— 起床，整理内务，洗漱。
07:00-07:30 —— 早餐（4级食堂，具体位置详见楼层平面图）。
08:00-08:30 —— 晨间服药（护工送至病房，需当场服用并接受检查）。
09:00-11:00 —— 治疗时间/心理评估/指定区域活动（需持有主治医生签字的活动单）。
12:00-12:30 —— 午餐（4级食堂）。
13:00-15:00 —— 强制午休/限定阅读（阅读材料需经当值护士检查核准）。
15:00-16:30 —— 康复活动/团体辅导（强制性参与，缺席需医生特批）。
17:00-17:30 —— 晚餐（4级食堂）。
19:00-19:30 —— 晚间服药（护工送至病房，当场服用并检查）。
21:30 —— 准备就寝。
22:00 —— 熄灯。夜间禁止无故离开病房。
在表格的最下方，还有几行字体更小、但颜色暗红的“注意”项：
注意1：严格遵守作息时间是病情评估及许可权管理的基础。
注意2：非规定时间出现在食堂、活动区域或其他非授权区域，均属违规。
注意3：任何违规行为都将被记录，并可能导致观察等级提升、许可权削减或特殊处置。
注意4：本院实行分级管理，不同级别对应不同许可权与区域，请勿擅闯。
右下角盖著一个模糊的红色圆形印章，似乎是医院的公章。
池遇的目光死死锁在“当场服用并接受检查”、“违规行为”、“特殊处置”、“不同级别对应不同许可权”这些字眼上。这张表，就是最直观的“规则”。它印证了等级的存在（4级），明确了惩罚的可能（特殊处置），也似乎为3021那句“小心2级以上的人”提供了一个模糊的注脚——更高级别，意味着更多“许可权”，也意味着更不可控的危险？
他抬头看向墙壁上的电子钟：上午9点17分。
距离表格上标注的午餐时间，还有2小时43分钟。
距离第一次服药（如果今天就开始），还有他心算了一下，晚上7点。
时间，被量化成了一个个等待填充的、被监控的格子。而在这格子里，他需要面对的，是“需要小心”的医生，和“需要小心”的更高级者。
窗外的灰雾还在翻涌。墙上的电子钟，数字无声地跳动着。
距离夜晚，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他必须弄清楚三件事：
第一，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病”。
第二，这个精神病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那个右眼是血窟窿的3021，到底是病人，还是某种比病人更可怕的东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嗒、嗒、嗒。”
脚步声停在门口。门把手转动。
一个年轻的护士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
“4-03，池遇对吗？我来给你做入院评估。别紧张，只是问几个简单的问题。”
她笑得很甜，眼睛弯成月牙。
池遇看着她的笑容，忽然想起3021的警告。
“如果看见护士对你微笑——跑。越快越好。”
他的手指，悄悄攥紧了床单。
护士走到他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依然微笑着：
“那么，我们开始吧。第一个问题——”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